醉洛阳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是雪满空山里的少侠与远行客,感谢阿胶的喜欢。

阿了个胶的酱:

是给@醉洛阳 的文《雪满空山》画的须蛇二人!!

岂可修真的是第一次画古风向的,呜呜呜醉咪的文写的太好了俺好喜欢呜呜呜😭

我是垃圾醉咪不嫌弃我真的感动死了😭

【五月须蛇元旦24h】 4:00雪满空山(下)

 救命……我真的不会干架,头秃


  

转眼已过了小半个月,一句意外堵住了所有人的口,似乎已无人追责。

  

待母亲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后,须佐在一日清晨敲开了父母的房门,他知道父亲不久前去了大营,明日才会回来。


晨曦轻柔,也才睁开惺忪睡眼,朦朦胧胧地抚弄枝头的粉白桃夭,还未来得及唤醒休憩一夜的尘世,万籁无声,正是春日明媚的开端。


面对独坐窗前发呆的母亲,满腹的理由都在此刻化为乌有。他曾想过,若仍在边关是否会比现在好上许多,可那不是尽头,只是片刻的喘息。


短暂的鲜活,已经成为了最大的拘束。

  

“母亲。”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将手中置办的文书捧到神色郁郁的妇人面前。 


已有人候在烟柳渡口,只待她点头。


妇人指尖的剑茧已养得滑嫩,丝毫没有曾经奔波劳碌的痕迹,可她未必欢喜。


剑客的手,自然偏爱青锋无瑕,岂愿束之高阁,拨弄丝竹。


世间种种,至近至远,至高至明,若心存惦念,也可天涯咫尺,然至亲至疏,亦有陌路。少年人已能窥见一二,她又如何看不通透,终究有所顾及。


好在,她的孩子悟得更快,叫她无后顾之忧。伊邪那美专注于孩子与她如出一辙的异状瞳孔,抚摸着他愈发结实有力的肩膀。


才发觉须佐已并非懵懂稚子。


还有什么怕的呢?伊邪那族的子女,只做天际翱翔的鹰。


母亲临行前,除了些许贴身之物,什么也没拿,却从库房最深处找出了长剑的佩剑。多年不曾出鞘,却仍旧锐利无比。


“你自幼心性沉着刚毅,剑术平日也不曾懈怠,可终究缺了些东西。”


伊邪那美摘下发髻间沉重的珠钗后,只用素白玉簪挽成了少女发式,垂在肩头的乌发中露出了几缕灿金色泽。她衣着简练,持剑立于桃树之下,一如昔日。

  

他听到了长剑激动的嗡鸣声。


“找到你所欠缺的,寻求你所渴望的。”


纵是最后一次,她仍教导须佐,何为剑气横斜,回锋流转,挑落桃花而不败,剑鸣如金玉铿锵。

“记好了,” 剑意凌厉,密不透风地织就一片磅礴剑势,瞬息间,扫落枝头桃红,簌簌成雨,形聚成波,不欲委地。

  

“这才是剑意,无论多远,长鸣万里,我都会听到。”

  

少年人立于满院残红,接过了母亲的佩剑。


他不会忍受那些令自己厌恶的一切,也不会让亲人被迫接受这些。


“我不必忍,不过是需要等待。”

  

剑客将膝上的板栗壳抛回火堆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细微花火迸溅,目光落回了身旁横置的佩剑上。

  

“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同他们清算。”


烤好的板栗哪怕剥了壳依旧滚烫,八岐将一颗捏在手上,举在唇前轻轻吹着凉气,怕是刚刚被烫到了舌头。他倒也记得不吃独食,分了须佐几颗。


显然他很是好奇这些高门贵府的旧事,迫不及待催促须佐多说些,“那在此之前,你没做点什么离经叛道的事?”


面对旅人的热切,须佐反而不觉得有什么事能算得上离经叛道,他微微蹙起眉,似乎真的在思考如何才算离奇,“那怂恿母亲休了父亲算吗?”

  

好小子,八岐咬着板栗慢慢嚼着,险些笑出声来。

  

你还真生了个好儿子。


“算!怎么不算。”

  

这件事在须佐看来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彻头彻尾的大逆不道。


等到镇北王赶回家中时,须佐刚被动过家法,满身伤痕地跪在地上,背上的血迹已洇湿了外衫,因疼痛而无法控制的冷汗打湿了额发。可一双眼眸却仍旧锐利如剑,跪得端正,半分不肯求饶。


“一切责任在我,我母亲何错之有?”

  

“认错?”

  

昭示着异族血统的灿金眼瞳缓缓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望向父亲时更带了几分责问,他仰高了脖颈,几乎嗤出一声冷笑。


“该是欺辱我母亲与幼妹的人,跪下认错。”


面对孩子的抗争与质问,镇北王自知有愧,再加上本就对妻子有所亏欠,且须佐已受过家法教训,他不愿追究此事,却不得不对家中族老有所交代,罚须佐跪两个月祠堂,禁足思过。


而入夜时,他嘱咐婢女送些伤药过去,却没想到先到的是月读。

  

正因年幼,须佐受罚时他被拘在外头,无法上前说情,这“弱柳扶风”的二郎君不得不半夜三更翻墙进祠堂,给这一身九十多斤反骨的弟弟送些吃食与伤药。


月读没好气地数落着弟弟的傻脑筋,不知变通,不忘撕开被干涸的血黏在伤口上的破碎布料,替他处理。会专门偷摸着跑来,便说明了月读并不记恨须佐让他一夜之间突然没了母亲,须佐自然也不会将兄长的气话当回事,懒得同他计较,只问长姐如何。


说起天照,月读倒是没了火气,只说长姐原是想来求情,却伯父下令关在屋子里,怎么也不肯将她放出来。好在父亲本就偏疼她,此事之后,便回绝了她的亲事。


“你说你倔什么,认个错要命啊?” 

  

好不容易止了血的伤口再次裂开,须佐低低“嘶”了一声,依旧跪得稳稳当当,“我没错。”

  

反正他没指望兄长和长姐与他一条心,谁知被兄长点着脑袋冷嘲热讽。


“不,你错了,不过不是在母亲离开的这件事,”月读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把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而是你不该要揽着责任往脑袋上放,真当自己皮实?”

  

“既然是我做的,何必遮掩。”

  

须佐捧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啃着,将两颊塞得鼓鼓囊囊,显然不将兄长的话当回事,“无愧于心便是。”

  

被月读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生怕须佐不疼似的,用力扎紧了绷带,恶狠狠道:“怎么没直接打死你!”


他是真觉得这臭小子又蠢又倔,生出一肚子火来。


说着便起身往回走,边走边嚷着明日不来了,何必担心你个家伙没热饭吃。

  

须佐低头看着身上歪七扭八的绷带到底没回嘴,只在月读攀上墙时,才扬声问道:“你还想查清当初中毒的事吗?”

  

屋那头的动静一顿,月读骑在墙头半天不啃声,良久才传来一声轻笑。

  

“我知道啊,”他居高临下看着弟弟的后脑勺,觉得那支棱起来的乱发无比碍眼,可他还是很想上手摸两把。“这么久也习惯了。”

  

出身将门,血脉中流淌着武者的肆意洒脱,坚韧决绝,若能纵马仗剑过长街,负尽人间风光,谁会甘心滞留原地,徘徊不前。


谁又能甘心。

  

他眼中笑意寡淡,多了些强撑的坦然,似是不屑,却喉音滞涩,闪避了须佐望来的目光。“这是我的事,少废话。”


话音未落,月读便跳下墙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祠堂。


奉家主之命守在门外的婢女上前,将院中的烛火熄去,免得叫旁人知晓有人来过。刚拿起灯笼,便听到须佐叫住了她:“明日不必如此。”


她正想问若是二郎再来如何,却被须佐堵住了满腹疑问。


“摔死他活该。”


好在月读在父亲的默许下暗渡陈仓,须佐又自幼习武,体魄强健,罚跪于他而言不过小打小闹,待禁足期满,放出来时,伤口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条条血痂,瞧着狰狞可怖,却已无痛楚,甚至还重了两斤。

  

虽然有人想死死抓牢这件事好从中得利,可到底传出去会叫王府颜面扫地,诸多不利,只说是主母小产伤了根基,终日郁郁寡欢,药石无医,终是匆匆撒手人寰,好盖下这桩“丑事”。落在外人眼中,是主母福薄命贱,边疆苦寒落下了病根,假惺惺地登门慰问,更多是打探着续弦的意向,全被如今替主母打理家务的天照偷偷拦了下去,其中也少不得两个兄弟的功劳。

  

族人皆说是须佐这孩子目无尊长,顽劣不堪,可谁又知其中可有几分惊羡,是年幼无知才可义无反顾,还是惊才绝艳,以教人畏惧的速度成长着。

  

即便如此,日子仍旧是日复一日的过下去,若决心如此,闲言碎语也不可动摇分毫。


他似乎一直保持合适的距离,礼数周全,言行如一,又难以琢磨,愈发的沉默而稳重。旁人视他,只道是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一如王爷少时那般,萧疏轩举,却不曾想他也会夜袭百里,长枪穿云,直指敌首。


短短数年,当背上最深的那道深可见骨的鞭痕迹也淡去,只留下一道自右肩而下,斜劈直腰后的浅浅疤痕时,似乎最后一丝稚气已然从他的身上消失。他听着不远处树丛中刻意压低的步伐,长风穿山而过,似乎一切都融进了如水夜色,风绕幽林中。


正是金乌抬首前最为昏暗无光的时刻,暗处蛰伏已久的獠牙缓缓伸来。


树影随风曳动,须佐握紧了掌中缰绳,马蹄声声短促却有序,渐行渐远偏离官道,驰入深林谷道。


等待了多年,只为这一刻清算的机会,已经快不耐烦了。须待来人粉墨登场,才不枉此番以身作饵,夜赴至此。


当兵刃相交,缠打出细碎火星,须佐横枪架起来势汹汹,劈向胸口的凶器,震得他双臂微微发麻,虎口酸胀,竟裂出些许血丝,他不做停顿,顷刻间借着回身甩枪横扫的力道,将银光甩向一旁,月影下匆匆扫去一眼,便持枪朝侧翼袭来之人刺去。


单刃弯脊,刀柄短直,形若朔月,尽管力道已被须佐招架时卸下大半,仍旧轻而易举地扎入树干,没入其中。来人被发文身,臂细白绸,赤面浓髭,高大健硕,竟比置身马上的须佐还要高上几分,一双臂膀粗如虬干,可挽千钧。


北族的刀,北族的人,三人成队竟将他团团围住。


当真看得起我。

入此险局,他仍为显半分异色,无声的冷笑自喉咙嗤出。

  

少年的枪尖不曾停滞半分,再次撞上刀口,势如破竹,撕扯着刺耳尖锐地鸣叫,此招看似狠戾万分,却实为虚式,来势一转,须佐横腕再攻,瞬息间挑过刀锋,朝来人胯下马匹袭去,寒芒一掠,扎入马匹脖颈,顺势而为,撕扯至肚腹。


马匹顿时发了狂,杂乱无章甩动着身躯,将背上北族颠下了地,慌不择路地朝一旁越去。


那人匆忙收身,才未被坐骑乱踏地步伐误伤,恶狼般憎恶地目光猛然对上须佐,未料这看似年少的小子,竟下手狠辣,叫他吃了亏,口中尽是些音节短促的异族语,大抵是恼怒的谩骂与威胁。


少年居高临下,神色自若,毫不犹疑地再攻,枪花舞过赤裸在外的肩头,割下一道血痕。若非闪避及时,这一枪便会捅入此人的心口。

  

北族游牧为生,自幼驰骋在外,皆善马上而战,臂挽长弓,且战且退,很是棘手,既不敌此道,那毁了便是。


自幼从武以托平生,未曾伤人性命,今日,且作饮血开锋之时。


可到底年少,少有争斗,而未尝杀招,比起异族大开大合,以力道与凶狠为主的凌厉刀势,须佐同军中将领习来的枪法更为锐利迅猛,缜密谨慎,以一己之力同三名武人缠斗,其艰难急险可想而知,找找皆是朝要害攻来,更是相互招引之下,还须顾及身侧何时袭来阴招。


一时间银光皪皪,寒星熠熠。既三人为伍,便不可松懈,避免被远处弓箭骚扰,须佐不得不主动上前,贴近抢攻。

  

虽略为狼狈,招架吃力,却未落得下风,益于自幼师从各个军中枪法翘楚,路数迥异,风格大相径庭,长久以来,他便善于从陌生招式中分析判断,迅速地学习其中精髓,甚是摸索出他们的套路与习惯后,更沉着应于心,愈战愈勇,倏忽之间便已过了近百招。


各有挂彩,好在并未伤及要害。


眼见须佐并非如预想中的那般沉不住气,久久僵持不下,便换了架势,刀锋成牢,连晚风都被割碎成残缺不全的哀鸣,全然给须佐留了两条路,若强行破阵,必置身其中受重创,若迂回之态,便失了时机,难保不受限于人。


可须佐并不喜欢走旁人为他选的路,既二者皆不可取,何不另辟蹊径。


对敌,最忌轻敌。


只见他紧攥缰绳,马匹高高立起,上身扑倒般朝着刀尖撞去,而须佐则趁机接马匹遮蔽身形的那一刻,自侧边跃起,只眨眼间,便已落在其中一人身后。枪尖挞向后心,却是伸臂捉住其背后长弓,托住长弦朝那人脖颈套去,借那人躲避攻势之态,旋身闪避,牛筋弓弦柔韧,紧勒之下,竟生生在脖颈间撕出一道血痕。


而须佐不得不硬生生吃下这砍向腰侧的一刀,刹那间鲜血淋漓,撕裂般的剧痛令他压不住喘息,咬牙闷哼,顺这狠劲儿反手将弓弦绕在腕上,任身体斜坠,足尖抵上此人腰椎,猛然踢去,反相借力,绷紧的弓弦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呀一声,险些将这节颈骨横截裂断。而那人脖颈受创,血流不止,尽数喷洒在其族人面前,趁此错愕之机,视线受阻,须佐纵身向前抢攻,长枪穿透血雾,狠狠扎进另一人的心口,只听玉石破碎泠泠之声,枪尖稍顿,下一刻便贯穿胸膛而出。


不过呼吸之间,已斩杀两人。

  

少年人锐利如箭的视线片刻不曾松懈,直直刺来。

  

“你是个好对手。”只余其中肩系白绸之人,大概是领头,见须佐虽阅历不足,年少力微,却毫不生怯,意气更盛,虽有所惊诧,却并未乱了章法,大有赞赏之义。


那人开口便是音调古怪的官话,颇为生疏,似乎绞尽脑汁拼凑着陌生词汇,“我会带着你的头颅回去祭天神阿曼。”


似是被这离奇的口音逗乐了,少年低低笑出一声,撕下一条残破的衣袖,包裹住指节上露出森森白骨的伤口,拭去脸上细小伤口渗出的血迹。


“十五年前,燕云关一役,北族溃不成军,以关外百里为界,若有逾者,”须佐嗓音喑哑沉闷,咽下喉中腥甜,呼出一口的血气,将胸口隐隐作痛的气息压下,草草在衣摆前擦去手掌中黏腻的血液,重新握紧枪柄。


“依法当斩之。”


身侧是两具不可瞑目的尸首,与被乱刀伤及脖颈奄奄一息的马匹。


长枪拨开身前的露出半截白骨的脑袋,锋芒毕露,月射寒江,红缨已湿透,缠绕成团,缓缓滴着尚且温热的血。

  

远方天际,一线金芒缓缓睁开眼,露出同少年人一般璀璨透彻的眼瞳,如箭矢穿云,刺破叆叇烟尘。


长夜将明,烛已烧尽,残余的蜡泪积成小小一滩,火舌颤抖着苟延残喘。


差不多了。

  

屋内叔侄二人的对弈已持续一夜,月读捻着棋子,久久不落,细细端详着案前棋局,终究是将手中的棋放在案上。


“怎么,认输了?” 叔父见他神色郁郁,不由开口笑道,“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月读活动了几下僵直的脖颈,才发觉眼眶酸胀,烛火燎眼,指尖揉了揉眼角。“怎么会,只是想起写陈年旧事。”


是那些孩提时每每叔父出游便会给自己带回来的新奇玩意儿,每一件都好好的收在书房的架子上,是父母远戍边关多年,被以另一种方式填补满足的亲厚相待。他因早产,胎中带毒而羸弱的身体,被族学中的孩子嘲笑时,寻求庇护与安慰的亲人,已然代替了父亲的角色,可偏偏引起源头的祸端。


说来着实可笑,只道是命途轮转,偏生出许多难舍难断。


“侄儿只是很好奇,叔父您打小便偏袒我,究竟是因为那点愧疚之情,无颜与我交好,还是早以料见今日,想借这点亲情,保下一命?”


一时间,眼前人停下了拨弄棋篓的声响,他听见了屋外轻重不一的脚步声。

  

“不必等了,大伯父是不会来的。”

  

话音刚落,便被一声巨响压过,叔父便大笑着猛然一掌拍上桌案,力道之大可见案边杯盏一颤,摔落在地,早已冷透的茶水撒了月读一身。


“真是难为你等到今天,怎么,终于有胆子来问罪了?”


面对自幼亲近不已的长辈,月读罕见地无法肆意开口讥讽,只能默然回避,他垂下眼睫,纤长睫毛遮下了眼中翻涌的情绪,似乎真情实意地笑起来,“怎么会?”


“若证据不够,叔父您与大伯勾结北族,许诺十座城池,供外族肆意屠戮抢掠,欺上瞒下,动摇军心之事,如何能定罪?”

  

他语句一顿,由衷地想发笑,“又如何能给幺妹偿命呢?”


语罢,紧闭一夜的门扉被从外拉开,第一缕晨光跌进了昏暗屋内,沾满血迹的北族弯刀被摔了进来,下一刻便被须佐踩在脚下。

  

他一身狼狈,血迹斑驳,脸色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沾满了冬日寒霜,连发尾都沾着星星点点霜白,一夜未眠,彻夜鏖战与快马加鞭,都让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有些疲倦憔悴。

  

“叔父,”看瞧着那震惊不已的眼神,须佐仍旧拱手作揖。“大伯正在等您。”


寒风入户,拂过月读鬓角的碎发,遍体生寒,不由隐隐打颤。他拢起了衣襟,拍开衣摆前的茶叶,重新捻起落在膝上的棋子。


白玉所制的棋子,与成块青玉盘轻巧嵌合,声响清脆。


落子,破局,胜负已分。


“叔父,请吧。”

  

须佐侧首,看向兄长算不得明媚的脸色,才想起今日正是他的生辰,也是十八年前,他与母亲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日子。


或许是自己的生辰来得晦气,便由不得旁人快活,往后月读便热衷于在须佐的生辰那天,为他亲自下厨,煮上一碗代表着兄友弟恭的长寿面。

  

“然后?” 须佐回想着那诡异的口感与味道,由衷道:“母亲同父亲和离后,我便总吃兄长煮的长寿面。”

 

“你吃过吗?夹生荞麦面疙瘩炒鱼腥草加碎鸡蛋壳,” 他似乎是认真地发问,“是甜的,带点辣。”

  

八岐微微一愣,顺着他口中的食材不由产生了微妙的味觉感官。


片刻的沉默后,须佐手里被塞了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而八岐投来的目光更为怜悯了。

  

来自兄长充满“爱意”的偏爱,叫须佐着实摸不着头脑,他虽从不挑食,但凡能入口充饥便都能吃下去,可即便是如此好对付的胃口,也实在无法理解为何能这成团的面糊能既是生的,也是糊的。


好在月读的厨艺也替须佐做了筏子,在尘埃落定后,等长姐清算了中馈与漏洞百出的陈年账目,打发了大半仆从,将一切牢牢抓在手中,须佐才收拾了行囊,同至亲辞行。连说辞都挑得极好,为了逃避兄长的爱好,也为吃得苦中苦,千帆过尽,才能领悟兄长此间深意。


众人皆知此为说笑,仍旧气得二郎扬言,总有一天在弟弟的吃食里倒一壶鸩酒。


临行前,须佐提枪来寻重伤初愈的父亲。


叫仆从瞧见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竟要父子相杀,成了锅边蚂蚁,手足无措。好不容易在外院门便翘首,等来了刚刚回来了二郎,急忙上前问道。


在这孩子口中,倒成了凶神恶煞的三郎要杀父证道,落在月读耳中则成了这弟弟准备替伊邪那美来找父亲晦气,赶忙丢了手里的葡萄,奔来看戏,甫一靠近,便听其扬声道:“母亲常言,将军少时侠肝义胆,也曾走马四方酬知己,今日才知此言不虚。”


推开院门,便见须佐端正而礼,以将军之名相称。

  

院内红梅葳蕤,落了满地,细看才知一杆拦腰截断的长枪斜插在树干间。


“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其中不足唯有你自己知晓。” 将军并未理会赶来的长子,抬手拂去次子肩头残红,不再掩饰其中深意与担忧,似乎直到如今才发觉分明朝夕相伴,却错过了许多。这孩子,已经悄无声息长成了他不甚熟悉的模样,又隐约可见与他生母如出一辙的傲气与不羁。纵使惋惜,却也再无机会,“此行……有何打算?”


“行侠义,见平生。”


唯有见过九州黎民存身之苦,肝髓流野无妄之难,方知何为己任。

  

少年心性赤忱而炙热,芒寒色正,琨玉秋霜,方可恃险若平地,独倚匣中三尺剑,踏山河,断冤亲,心如蒸腾赤焰,引锋出鞘铮然去,生死相赴,焚尽此间不平事,为天且示不公人。世间道路迢迢,若求索不得,难见先人遗慧,便一身肝胆过人间,知众生,逢路开山,高掌远跖,方知剑道几何。

  

  踏过山川万里,以观日月乾坤,方知星河无垠,众生百态。振翅凌云,渡沧海,越重峦,方称之鹰鸟。

  

若旧愿未了,剑鸣长空之际,望故人天涯一隅,心安康健,昔日垂髫已褪尽懵懂,剑心澄澈,固本知新,然矢志不渝,更盛当年。

来日相逢,且见我可否长成您所期盼的模样。

  

少年人后退半步,避开了父亲的难得温情的关怀,只道辞行。


“将军不必挂怀,至多三年,归来时必自请远赴燕云,此生无召不归。”


数月远涉,方见沧海横流云雨偏,玉石同碎,珠帘深院断流年,人间诸多苦楚,不知凡几,才知此生任重道远。身在江海,波洪滔滔,自然是非沾身,纷争难断。

  

如今他行至此处荒郊野岭,才得一丝松懈,同异乡人说着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困惑。


“你我天地间,皆作远行客,何必过分严苛于己?”无知无觉间,二人说着闲话便到了后半夜。八岐见他分明已生倦色,仍抱剑在怀,身姿挺拔,竟分毫不肯懈怠。不由伸手,轻轻点上须佐微微皱起的眉宇。


“你志不在久居庙堂,意非寄情山水,也当知风情不在锦绣乡,风月并非桃花源,实实在在于这世间闯一趟,才知个中滋味,求得自己的道路,何不为所寻求的一切而欣喜?”


冰冷指尖轻而缓,顺着直挺鼻梁落上唇角,犹如蜻蜓点水,唯留转瞬即逝的凉意。

  

“对嘛,你分明笑起来很好看。”


当下你我至此,如何不算与月多情枕山眠呢?


须佐指节一顿,颔首而视。不知是火星晃眼,飞雪遮目,还是那色泽夺目的眼瞳过于深邃动人,含着清浅笑意,盈盈一汪,诱他来赊一盏。


一夕盈千念,不及思索,又似乎是理所当然,他在不知不觉中缓缓松开了叩紧剑鞘的手指。


雪落霏霏,静夜沉沉,不系之舟且作停泊,倚岸如水天,天星熄烛,竹影织帐,爽邀风月献林花。

  

待到一旁闲置的木头也尽数烘干时,须佐仔细关严了门,推来窄柜堵住风口,说是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些休息,又叫旅人放心安睡,自己会守着火。


经过这半夜的了解,八岐显然是不会听的,他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件棉袍,丢在了坐在墙角的剑客身上。


“可明日可不是好过的一天,该休息的是你,我既无所事事,多留一夜也无碍。”说着便推搡着须佐一边去睡,自己坐回软垫前,拿起树枝重新挑动几下火堆。


“明日便要大晴了。”


确实也如他所言,夤夜之时,风雪便停了,待到黎明已是雪满空山,青竹作琼枝。


剑客踏出破观时,屋外已有了些许动静,被风摧残了一夜的枝丫终是不堪重负,坠落在他足边,随着步伐踩过发出清脆的细响。


八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夜未好好休息的眼睛泛着血丝,从门缝边探出了头,他正裹着昨天那件棉袍,还带着暖和的温度。

  

“要走了?”


剑客回头,一同与旅人看向往南的路,那处砌着积雪还未滑开,是下山的小路。


前方便是埋伏重重的山脚。


近似虚幻的南柯梦境已经消散,回到这座山林间的仍是自己,而等待着他的,或是洪水猛兽,或是狭路相逢。


“嗯。”须佐将佩剑挂回背上的剑带,重新束好散落下的长发。


“我要去洛阳。”


他像是与自己说,又像是刻意喊着旅人。


“洛阳东市西角榕树旁,那家酒楼掌柜与我相识,菜式最为新颖,若有缘,我请你喝酒。”


八岐懒洋洋地招招手,满不在乎,还带着些逗乐的口气。


“酒有什么好喝的,乱人心智,宿醉难眠,无非黄粱一瞬罢了,不若请我多吃些精细糕点,我这几年可没打过牙祭。”


“自然。”

  

剑客的话语留在的风中,身影已然消失,唯有枝头抖落的雪籽留下风吹草动的痕迹。


八岐抱臂立在檐下,被冬日暖阳晒得耳阔微烫,他静静听着那细小的破风之声远去,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途不识春风面,去路无愧至人间,山海无阻,相期未远,涉川越岭,岁岁与春相见。


他回忆着须佐腰间那块毫无新意的玉佩,指腹细细摸索过每一条凹槽与刻痕的触感。回到屋中,他打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张,用炭笔密密麻麻写着叫人看不明白的苍蝇小字,随着一声哨音,熟悉的碧绿小鸟便飞进裂开半壁的窗中,亲昵地蹭动旅人的指尖。


待挥臂送走翠鸟后,旅人捏了捏发僵的肩头,准备离开深山。


刚捡起外衣,才发觉,那幅昨日描摹的山林地形图,已经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条写着名讳的发带。


伊邪那。

  

字如其人,刚劲有力。


八岐微微扬起眉尾,意味深长地笑起来。

  

你真是生了个有意思的孩子。


他不免期待起下一次的相逢,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五月须蛇元旦24h】 20:00雪满空山(上)

古原架空pa

又名《须少侠风雪山神庙》

也可以叫《关于对素昧平生的小表舅一见钟情这回事》

 各位新年快乐呀!

一切以五月绘卷为基础,我尝试根据绘卷中的成年状态的性格表达来进行倒推,尽可能贴合成长状态来揣测少年时期的性格。不要拿我的东西去代餐别的,我会默认这个行为是犯贱。


  

夕雾结长空,林海入梦时,正是凝霜沉沉如珠如玉,恰如花枝坠于枝头,谁知来人偏无半分联系之意,衣袂猎猎,步伐匆匆,向柯叶篁丛借去满袖清苦,震下簌簌霜白。


剑客在金乌低眉之际入了山,顺着杂草丛生,枯枝败叶堆砌遮掩的小路一路向上。


他漫无目的,只争迅疾。


臂上半凝未止的伤口仍渗着血死,透湿了简单裹上刀痕的布料,滴滴血珠顺着臂弯而下,蜿蜒不绝的殷红血蛇吐出信子,缠绵上冰凉僵涩的指尖,洇入剑柄上简洁古朴的凹槽雕花。


北地苦寒,入冬更比不得南域江水多情,凛冽刺骨的霜锋更是决绝,直朝着脖颈脉穴剜去。山脉地处北境边陲,面朝中原大地,正是占了天时地利,崤函之固,将戎狄一流隔绝于百里之外,化作牢不可破的屏障怀揽一隅,高耸入云,峰峦绵延不绝,险峻陡峭,雾气缭绕。


这一路他行踪不定,诡谲多变。半晌,待剑客回首去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已然微不可闻,原先如附骨之疽般穷追不舍的东西总算是追丢了,大抵是忌惮此处常有精怪作祟,地势高危。


以这群人怙恶不悛的心性,定然首将几道下山的必经之路给堵住了。


天色已晚,此刻并非破阵突围的好时候,剑客在山中潜行了许久,日头愈 发暗淡,总算寻得山腰处的一座破败道观暂时歇脚。


雾帘织就山水屏,壑谷入九霄。


断壁残垣,腐朽破败,大概是此处人迹罕至,又是苦寒之地,少人参拜便逐渐落寞。湿透腐蚀了的门扉在风中发出稀碎的吱呀声,像极了老妪弥留之际那哀戚惨绝的低声呻吟,刺耳而诡异。


持剑之人本就金戈为伴,生死皆在这三尺青锋之上,若不曾心生惧意愧歉,又岂会轻信怪力乱神之说,须佐自然不在意这些,径直走了进去。他想着该趁着天黑前捡些木头,衣服在浓稠如水的雾气中被揉成了半湿的模样,带着水汽层层包裹着身躯,粘腻而潮湿的贴在身上,他最厌周身这般不爽快的松懈感。


他自缺损半边的檐下进去,扑面而来便是灰尘积攒已久的呛鼻烟尘,与青苔横生的苦涩气,随手挥开,才见屋内竟然已有一人先来了此处,正闲坐窗前就着昏暗天色下透出的那点可怜的日光,随手描摹山景,画卷是麻布,笔墨是木炭。


当真是潇洒自如,身临如此日暮山远,乱云飞渡之地尚有闲情逸致。


剑客出声询问,以示叨扰,却心下警惕,手指抹开凝成冰渣的血渍,悄无声息搭在了剑柄上。


或是风流本作清都客,合该如若无人之境,那人自然毫无芥蒂,只是挥着手腕以示剑客暂且噤声,莫要扰了作画的兴致。


须佐见他醉心于此,便也不动声色,自觉出门寻些木头。


百年老松刚正难摧,枯枝断木却积满山道,好巧不巧,他怀抱满满一捆木头回来时,那人已作好了这幅云乱空山图,落笔大开大合,灵动而锋利,却意外地细腻入微,可见其于此技造诣深厚。以剑客的眼力与见识来看,称作珍品也无碍,却被随意搭在满是灰尘的香案上。


那人松散着僵冷的指节与脖颈,分明未见过,却很是自来熟,使唤剑客将火升起来,嘴上说着已观天象,今夜必有大雪。


不知说他像是信口胡诌的道人,还是飒沓随性的隐士更合适。


剑客不应,看他那白净的模样便觉得此人大概就是个什么粗活累活都不会的娇贵人,自然不同他争论,任劳任怨生了火。可木头早被湿气泡透了,一点便是浓烟滚滚,那人又使唤他把虚掩着的门开了,吹风进来散散演。


“熏得眼睛疼,别愣着了。”那人使唤他如同喊着老友多做些苦力一般,毫无顾忌。


须佐侧目睨来,心下不解,诧异于此人的理直气壮,却也放下手中的木头,走去开了门。


当真如此人所言,只见屋外正是飞雪如絮,霜寒千里,刺骨寒风裹着六出飞花入户,落在他的鼻尖,微凉却柔软。


娇气。


剑客默默想着,又回身将火挑得大些。


大抵闲着也是闲着,那人总算发现指使一个陌生人干这干怎么说都有些不合适,便主动坐到了须佐面前。


不同于剑客的放荡不羁,就这么随意地靠在灰尘遍布的土墙上,撕下一片衣角包扎着伤口,他偏生拖了个蒲团来,还细心地掸了灰,铺上层素色手帕,这才撩袍而坐,同剑客说起闲话。


倒也记得答谢这不费半分力气的柴火,他将随身的伤药一股脑儿地堆在剑客膝前,也不管是什么药效。


既是闲话,便也没了目的,那人自顾自地说起些人云亦云的精怪故事来,到底是这山神秘莫测,来往极少,又是起伏跌宕难以攀缘,越是往上越是道阻绵长艰险,久而久之便生出不少离奇的故事,总逃不开那些恐怖血腥的色彩。那人似是见多识广,妙语连珠,这地风土人情都快刨得干净,须佐虽不语,却也将视线挪到了他身上,随着他的话语适时给予回应。


姑且算是盛情难却,又像是应了常人所言,好看的人总是有特权。


渺渺飞雪下,火光浅浅伴着朦胧月华落在那人脸上,葳蕤光影恰若薄纱轻柔地覆在脸侧,红焰摇曳,花火溅落,投进那双微微垂下长睫的眼瞳,好似星子困倦,悄然坠落清泉一汪,清澈见底。


乌发如云,肤白润泽,如何算不上俊秀出尘。


伴随着枯木细碎的破裂声,剑客似乎才察觉盯着一个人看并不合适,赶忙挪开视线,只细细看着那人跳头的花火投影,总好过对上那人略带打趣嬉笑的目光。


虽然娇气,倒也不算无用。


故事与传闻总不能白听,即便是酒楼说书也是要送吆喝的。须佐重新给这口中说游遍大江南北的人一个好些的评价。


毕竟那是他未曾见过的风光,江南细柳,烟雨行舟,青石阶上生白露,梅果熟成送新妇。他不再独自想着自己的事,而且随着旅人言语中的每一次的不远万里赶赴远方,夜渡山水南下杨柳白堤岸,一同跨越山岳川流,驰骋于那些因为他在忙碌与绷紧的日夜中错过的景色。


直到他看到一片白羽落在了那人鬓角,下意识的冲动,他伸手捻去了那抹雪色。不由顺着旅人口中的情形,想起那山崖罅隙,傲立一隅的红梅何其惬意,相较世间芸芸某,多了些夜雨独聆,山泽遍赏的孑然清闲。


那半枝晚冬,便是这般落入他的眉梢吗?


话语骤然停在了雨夜停宿山林小亭中,旅人侧首看看剑客的骤然收回的手,大概是给足了陌生人面子,视线自然地过渡到了屋外来势汹汹的雪月。


良久间,雪夜山林间竟没了半分声响。


“雪下得这样大,待到明日,怕是该封山了。”他话题转得生硬,却不忘铺给台阶好叫须佐接茬。


剑客颔首,颇为尴尬地将手搭回怀中的佩剑上,指腹一抹,把那点水渍揉在了剑鞘的凹槽纹路上。


“我说得口渴,光叫你听着,怎不同我说些所见所闻,寻常人若非无事,谁会来这么个深山老林?难得没让我遇上什么坡脚老僧,盲眼老道的,无趣得很。”


至此,须佐也不得不佩服起此人的心性,大概无论身处何方,哪怕是言语难通的漠北异族也能聊得火热。


剑客拗不过他,也不得不开口说道这些年的经历,其实也是如同老道苦僧那般无趣。


他自幼至今,断文识字,习枪从剑,一步步是以长辈所安排教导的那样按部就班,一天天是不得不恪守成规,循规蹈矩地堆砌成如今这般模样,填满垂髫之岁,舞象之年的并非是少年意气与宏图大志,而是自孩提时便被耳提面命的责任与规矩。


托生将门,随之而来的便是职责,连同身家性命都当视作无物,从小听得最多的,无非是身为栋梁之才,公侯之子必须如何行事,如何尽忠报国。身为晚辈,名门望族当知戒律森严,家风严谨,应礼数周全,遵循家规。端方持重,沉毅庄肃,寡言笑,他向来被众人如此评价。


即便是私下随和的父亲,也曾于称赞时抚摸着须佐的肩头坦言,即便是最信任的孩子,在此之前,也必须成为一杆坚不可摧的长枪,一柄刺向狄戎的利刃。


他会是最好的继承人。


个头不到父亲腰胯间的孩子懵懵懂懂抱着自己还高上许多的长枪,眨了眨眼,才察觉被给予厚望,似乎也不值得欢喜。


压力与期望半本同源而生,如此门第之中,亲眷之情也难免夹杂着审视与评估,又何必计较其中斤两,既然如此,那便如此吧。


须佐总觉得自己的故事乏善可陈,找不出一两件能与旅人说来打发长夜苦寒。只能勉强回忆着,说起幼时在家中与兄长嬉闹,总琢磨些离经叛道,不伦不类的琐事。


一朝东窗事发,分明兄弟二人皆是共犯,可兄长却是八面玲珑,撒娇撒痴无所不通,一张笑面配上从不重复的蜜语甜言,将坏事推了个干干净净,塑成好一位拦不住弟弟顽劣不堪的懂事哥哥,独独成了他为主谋,被族老说教半晌,再罚跪在雨露正重的月夜庭中,抄写那些君子所行所言,加上那繁琐严苛的家训规戒。


好在父亲深谙长子秉性,拿腔拿调的功夫不到家时,哪怕自幼体弱多病,娇生惯养,屁股也没少开过花。


直到兄长捂着被扇红的屁股,埋在叔父身前装模作样地滋哇乱叫,心满意足听到旁人出言劝阻时,他仍旧端正地跪在青石板上,身如劲松直挺,咬着笔杆,百无聊赖地翻过又一页纸张,回忆着所谓的名言警句,那被长辈奉为圭臬的东西。


若违本心,纵使从一而终,知礼守节,又谈何闳识孤怀,亦非我所识君子之流。


半大的孩子惯爱另辟蹊径,想的刁钻古怪,却没半分成人独有的尖酸刻薄。他抄得心不在焉,书画也不如枪法来得讨他欢心,笔落得干净利落,字迹洋洋洒洒,偏生有几分歪歪扭扭的懒散姿态,像是他无声的反驳。

  

父亲见他已跪了两个时辰,刚想趁着孩子啼哭闹闹哄哄的时候和稀泥,好叫胡子都气歪的叔伯族老们消消气,饶了这小子。


谁知须佐想得愈发偏离了轨迹。


究竟何为行义,又如何称得上君子二字?堕入冥冥怎算得蹉跎本心,忠肝义胆岂患道路泥泞,不知者惧,何不以身试之。行迹既不可同心论,那歹人亦可尽善举,良民也可作恶行,难知他人心怀,若非黑即白岂非愚不可及,叔翁旧居边塞,难道叫穷山恶水的霜风雪雨吹糊涂了,这点道理也摆弄不清?


年幼的孩子自然无所顾忌,不等父亲开口,他便这么问了。


“我又多抄了一个时辰的书。”


须佐轻飘飘地说着,还能说起家中院落西角杏树下,有块青砖磨损得更为厉害些。大抵是面对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今夜一过便再无瓜葛,他难得谈露出几分少年矜骄心性。


“我跪出来的。”


嗳,瞧这少侠还挺骄傲。


八岐托着下巴,给他的语气逗乐了。


火星噼啪迸溅,木炭的清香夹杂着松针的两分苦涩,照得面如冠玉的少年郎那双异状的灿金眼眸色若琉璃花盏,澄澈透亮,熠熠生辉,犹如满月弦上那只铿锵利箭,蓄势待发。


不,他本身就合该是那绷紧的弓弦,来日直指千川飘渺万仞遥,断金碎玉,撕裂层云叠嶂,伴着风鸣破空而去,烟霞无痕,锐不可当。


而这支稚嫩却坚韧的箭矢正自发封存匣中,敛尽锋芒,犹如珠玉蒙尘,如何教人不唉声叹叹惋。


他瞧着少年剑客支棱着的额发,意趣正浓,心中不自知地紧促半拍,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偏袒维护之意,附和着说剑客家中的兄长如何怙恶不悛,长辈老者是冥顽不灵。


说笑来得冒犯,可对须佐而言,并不算多大逆不道。


他早便心有质疑,此为亲眷而非师长,抚育我者当尊,教诲我者当敬,其余众人若非有所独到之处,确实形同陌路,说道上几句他自然不会在意。


毕竟少时,须佐没少暗暗骂过,更何况十多年来也从未有人这般全然偏心地站队,也不曾在高门子弟中见过人有竟厌烦着繁文缛节,难免生出些许好奇与讶异来,与他愈发熟络了起来,就着素日所见交换看法与思绪,颇有几分一见如故的模样。


旅人兴许也是平日难有人与他所思所想处处契合相通,不时合掌叹道,知我者为此间天地,夜话山雪难见长夜漫漫。


那宽大的袖口滑落在肘弯,层叠坠在膝头,露出半截绣着数朵薄雪草纹的素白里衣。须佐瞥到旅人腕上系着一圈细小金钏,一指宽的其间点点缀墨玉鲛珠,皎如皓月,浩似繁星,造型古朴且质地细腻,更是其下坠着的紫玉,蜿蜒蛇尾缠绕其上,色泽莹润饱满,浑然天成,一看便知其年代久远。


思及此人身型颀长纤细,骨肉匀挺,虽谈不上弱不禁风,却也不像健硕武者,不由开口提醒,若日后出入都城等人流繁多之处,莫要将金玉示人。


此话一出才觉不妥,若论出行上的资历,自己还谈不上替别人担忧。


旅人也不怪他多言,深若幽潭的眼瞳反而笑意盈盈,“此言甚是有理。”


他认得干脆利落,不过一二时辰便愿同这萍水相逢的知己交心。


“既然我日日辗转并不安全,便请少侠替我保管吧。”


说着他便摘下手钏,在剑客拒绝无果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解开那皮革护腕,掀起窄袖,把这古董似的宝贝牢牢拴在了剑客的腕骨以上。


这本就是为他准备的,虽然迟了十七年,如今也不算晚。


“还是你先替我戴着更周全,且做来日相逢,可记得了?出剑之时多想想,这是我家中遗老代代相传,仔细些别弄坏了。” 


八岐说得轻巧,将须佐的话全数堵回了口中。大概鲜少见到这般会套近乎自作主张的人,剑客像是瞠目结舌,启唇开合了几下,到底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总不能白贪了便宜,他这么想来,可身上实在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办事前带出来的银钱也早就撤退之时不知丢在了哪里,只能将自己的戴了许久的剑穗解下来递给旅人。


此物他随身十载,虽然已陈旧,算不得规整,到底坠着颗罕见的浅金海珠。


以此为证,也好日后相认,物归原主。

  

“瞧你着视死如归的样子,像是我逼着你成亲一般。”旅人又是不正经地打趣起来,从一旁的行囊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板栗和两快沉甸甸的红薯来。


他拨弄着火,将它们堆在了一旁,抬头便见须佐若有所思地瞧着,反倒诧异起来,“怎么,没吃过?”


剑客摇摇头。


自然是吃过的,每逢入冬,到了年关,这便是他们最惬意的时候,轮休之时烤着碳火,炙烤打来的鹿肉,再给孩子们烤上一把香甜的板栗,每人都能分上蜜如流油的红薯。


须佐便是孩子中的一个,虽生在钟鸣鼎食的富贵高门,确实自幼长在边关军中,自出生伊始,睁眼所见便是那黄沙戈壁,大漠无垠。


母亲追随父亲戍守燕云关,而他便诞生在一众将士的欢呼与鼓声中,接生的军医把一双布满厚茧的手用温水洗得干干净净,抱着襁褓迎面走向凯旋归来的世子爷,喜气洋洋地说着夫人生下了个小将军。


呱呱坠地的幼童并不抗拒自己沾着烟尘风沙与血迹的父亲,反倒适应得很好,不一会儿便停了啼哭。


“好啊,我儿!”将军向来平稳手地竟细微地颤抖起来,小心翼翼地擦去手上的血,将第三子抱入怀中,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片刻后才转身与同僚们笑得肆意。


“看好了孩儿们,认清楚未来主帅的脸。”


副将们本就沉浸在喜悦中,主将素来说话也是这么个没正行,他们听在耳中也是乐得配合,大喊着老岐不行啦!退下让小郎君上吧!


而独自陷入梦乡的孩子才不知随着自己降生的,是一场让边境百姓苦等多年的胜仗,是镇北王府重拾威望的大捷,神将之名声震燕北十六州,远扬关外,北狄精壮大半死于此役,溃不成军难以为继,外退百里,多年不敢来犯。


天赐将才之名便如此在燕云传开,却被将军压在了关口。


须佐的童年在燕云关度过,同龄孩童还玩着糖人与蛐蛐,他就得到了自己的一杆木枪,像只刚刚长出壳的刺猬一样在军中来往。


旁人赞他,不愧是将军之子,少年老成,便是天生的好材料。


只有林副将看在眼里,心生怜爱,他休沐回来后,带了只红隼回来,将这不肯驯服的猛禽递给了刚刚练过晨功的须佐。


“你若能做到,那他就是你的伙伴了。”


猛禽的凶悍,薄脆糖人与那吱哇乱叫的蛐蛐如何能相提并论。

  

寒冬腊月,半大的孩子仍衣衫单薄,却无半分瑟缩,汗水打湿了额发,顺着额角落下眼睫,他抹去额前汗水,背脊挺得直而端正。他毫不畏惧,伸手擒住红隼的双翅,沉声道谢。


不出半月,林副将便看到这一开始乱咬人还凶悍无比的红隼,竟乖觉地站在须佐肩头,亲昵无比地蹭动小少年的鬓角。


分明这东西之前还把世子咬了一口,还真是奇了。


这红隼便成了须佐唯一的玩伴,形影不离,直到母亲有了身孕,而边境长年安定,圣人恩许他们归家,不必再常年累月留守燕云关。


到底还是因为祖父的身体愈发差了。


往年须佐只有年关在即,才会回来,同许久未见的兄姐过几天玩闹的日子。偏生二哥性子别扭,平日总于幼弟过不去,却听闻双亲与幼弟此后长留家中,不必天各一方时而难得噎住了喋喋不休的嘴,半天嘀咕出句好来。

  

须佐说不上高兴还是难过,他只是迷惑地看着母亲的神色,“我们以后不回去了吗?”

  

在孩子的心中,他的家从来不是繁华富贵的王府。而母亲只是抚摸着少年单薄的背,劝他将红隼放了。


苍茫天地才是猛禽的家,困于小小的宅院一方,如何能飞得动。


须佐颇为不舍地抚摸起伙伴油光水滑的翅膀,还是一知半解。他还想如先前那般带着红隼一同骑马,或是去山中为母亲猎一条漂亮的白狐回来,好做过冬时的斗篷领边。


往往这时回来,常能撞上村妇送来的年礼,往往是些芋头红薯,自家腌制的腊肉,都是附近村民的心意,而母亲总会收下,再回以不少暖和结实的布匹与银钱,叫他们分了好过年。少年也会把手上刚处理干净的兔毛塞给村妇,说是不能白蹭了她家一顿饭,进城能换些粮食。

  

那时烤在炭火里的红薯,又香又甜,可回了城中后才发觉,他们都不屑这种粗糙的吃食,而叔伯亲眷更是讲究身份,暗地里朝母亲抱怨着冷嘲热讽,传入须佐耳中后,看着母亲并不明朗的颜色,才明白原来这个中道理竟是“伤及”旁人,久而久之,便未曾尝过了。


可八岐岂会在意,一边将烤的焦黄香甜的板栗推给须佐,一边毫不犹豫地说起那群人是些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货。


“吃个饭还能计较出个三六九等?该去地里插几亩田的秧。”他毫不犹豫地嗤笑,还不忘使唤着须佐帮他剥栗子。


“烫手,还是你来吧。”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须佐偏偏是觉得此人有趣,乐得被使唤,乖乖剥开硬壳,将温热橙黄的果实码在旅人伸来的手心。


“那你呢?就这么忍着?” 八岐好整以暇,似乎迫不及待进一步了解剑客的童年,像是遗憾于错过这段时光,又像是想听到须佐上手撕开他们那张嘴之类的故事。


忍?


剑客不免觉得好笑,这个字大概此生与自己都沾不上边,说到底只是他厌烦于同他们纠结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他不喜欢叔父送来的剑,不过是做功精细的礼器,甚至并未开刃。但他学会了低头道谢,再将它收下,再丢弃于库房中。


少年只专注于迅速地成长,去嚼碎那些自己毫不喜欢的典籍,去遵循那些令人厌烦的规则,好尽早承担自己的责任,而无视着身边汹涌的浪潮。


他迫切地希望回到边塞烟尘中。


可直到母亲意外早产时,才猛然惊醒,才觉这庭院四四方方的天地,圈住地何止是他一人。

  

那天母亲被婶母围着叽叽喳喳不停,无非是缠着她,凑成长姐的亲事,图得无非是那户人家,有种西北最大最好的马场。


婶母最是伶俐,将卖别人家的闺女,说成了天大的好事,哪怕还在祖父的孝期。


可天照不愿,那以母亲的性格,绝不会答应,将免不了一场争执。


刚刚走进院门的须佐远远见母亲脸色苍白,显然精神不济,想上前将那麻雀赶出去,却被叔父死死摁住了肩膀,到底年龄悬殊,他如何也挣不开如烙铁似的手。


三郎,女儿家的事,哪有你多管的道理?


叔父咬字极重,像是不齿于须佐竟敢越过父母来插手姐姐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没有这样的道理。


可约定俗成,便是对的吗?


少年来不及发问,就被撵了出去,而这闹剧则是以母亲晕厥,摔下台阶为结点。


幼妹一出生,便没了呼吸。


那天须佐看着一盆盆血水从母亲的房中端出来,而那扰人的麻雀还在一旁推着责任,不忘踩上几脚,说着到底是外族人,享不得富贵,却惯会矫情多事,福薄罢了,还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他冷眼瞧着那惺惺作态的女人,和她边上做靠山的叔父,本想开口呵斥,却听到匆匆赶回家中的父亲,并不准备追责的说辞。

  

是个人都知此事蹊跷,必有猫腻!


怒火几乎在一瞬间便烧上了少年的心头,捏紧的拳头垂在袖中微微发着抖,他几乎狠狠咬着牙关,才没有如失控的恶狼,上前撕碎二人的喉管。


差点忘了,自祖父去后,他已经不单单是一位父亲,一位丈夫了。


而圣人不喜母亲的身份,王妃之名久久未听消息。


既然如此,便多说无益,他干脆利落地将父亲与此事割裂开。再来计较实情已没有了意义,冤有头债有主,总会有人偿还母亲与幼妹。


不只是他们,破坏“规则”的人,必须得到惩罚。而他的母亲,不需要去考虑任何人的认可。


清晰的认知如三尺寒冰,凝结了少年心口燃烧得愤恨,却叫他在此刻万分理智,明白了母亲为何会让他放飞那只陪伴自己许久的红隼。


他突然想起长姐曾三言两语与他说过母亲的曾经。


天照出生时,父亲还未被请封世子,正是闲散的富贵公子,尚有功夫亲手养育天照。他曾将长女抱在膝头,说笑逗乐,只为哄唯一的宝贝闺女开心,说过不少母亲年轻时的风采。


寒锋三尺惊蝉月,长风送柳,不及眉梢眼尾意气三分。青年说起的时候,正是满心的欢喜与骄傲,称赞他那与众不同又风华无双的意中人,他跪着祠堂也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只怕如今他已记不得了。


宅院困不住鸿雁,能安心栖息的唯有鸟雀,而高天寒月,怎会沉入泥潭水影。


直到他松下一口如鲠在喉的气音,才发觉喉中酸涩,掌中已见渗血指痕。

  

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五月须蛇万圣夜12h】18:00 老婆,我不想努力了

  现代pa

  万圣节快乐

  

  鸟鸣叽喳,已开始结伴飞向南地,是晴朗而明媚的秋日,在震耳欲聋的闹钟响起的下一秒,须佐不得不抛下梦中对他细声细语,殷切而热情的妻子,将那些温言软语从耳朵里掏出来,再睁开疲惫的眼,在身边的妻子被吵醒而挥来一拳之前,让手机安分下来。


他依依不舍地将八爪鱼一般缠绕在身上的妻子从身上轻手轻脚地放下来,重新裹进被子里。


又是早八的一天呢。


须佐看着镜子里因为困倦而格外深邃的双眼皮,与眼底对工作永远无法提起热爱的冷漠,他恹恹地用洗漱架上的橘色猫耳发箍,将额前乱飞,四处支棱着的金发拢起,掬了把凉水朝脸上洒去,勉强打起精神。


加油啊,打工人,项目就快完成了,休假已经在不远处招手。


须佐随手拿起妻子的山茶花洗面奶,往脸上糊,洗抹布一样地一顿揉搓。


哎,还挺香。


持续性精神萎靡与间歇性情绪亢奋大概是每个早八人的通病,后半边的脑子还在沉睡,全靠着眼睛注意来往车辆与信号灯。直到将车停在了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后,须佐依旧没从梦里缓过神来,不由想起自己似乎很久没和八岐亲近了,上一次的话,啊,还是在上次。


那时八岐刚刚洗完澡,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书房,看到须佐挂着两个黑眼圈坐在电脑前,两眼发黑地盯着组员传来的企划书,面对漏洞百出地文件颇有些无从下手的尴尬。


“这里。”因热气而微微泛粉的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数字。


“市场容量和总额错了,这是前两年的数据。”


重要的数据一错,以下结论与方针全部作废,就该直接打回重做。


发尾的水珠轻轻滴落在须佐的袖口,他闻到了沐浴乳淡淡的樱花香气,清浅香甜。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到了妻子浴袍下露出的半截白嫩脖颈与纤细清晰的锁骨线条。


须佐咬着牙恶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一把捞起八岐那藏在雪白浴衣下的窄腰,将妻子搂在怀里美滋滋地亲了半天回回血。


可下一刻仍要在八岐打趣的目光下重新抱起键盘,给数字标了个红。


“你早点睡。”


加班是最好的绝育措施,无毒无公害,成本极低,他干巴巴地磨着后槽牙。


不想干了,让高天原破产吧。


须佐站在电梯前等待着,一边叹息,一边唾弃自己不靠谱的哥哥。


因为刚入职被月读以经验不足为由,安排在了基层从小职员做起的须佐,结束了愉快的休息时光,刚刚度完蜜月,前脚从机场出来,后脚就开始了勤勤恳恳地准点上班下班,再被主管摁在座位上加班到半夜的社畜生活,好不容易熬升了职,结果又接到了棘手的项目,要和组员负责下个季度与源氏的长期合作。


这本该不是他负责的事情,说明某个混蛋想以公谋私自己躲清静,平白无故地增加了须佐的工作量。


源赖光这家伙倒是熟人,是须佐的大学校友,和哥哥月读是同一届,据说当初抢导师的时候互相争第一,闹过不少笑话。通过月读的引荐他们还曾见过几次,出了名的难缠,为此他已经连续加班半个多月了。


此刻他无比羡慕妻子的工作,可以待在家里赚奶粉钱。


须佐踏入电梯时,还想着昨天整理好的文件要重新分发给同事们,便听到电梯“叮咚”两声敞开了门,一样踩着点来公司的同事一同挤进电梯中。


分明是与往常一样的打招呼,可几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古怪,耐人寻味地打量着须佐身上,他不由瞥了几眼玻璃,头发没乱,衣着整洁,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看着铃彦姬和缘结神两个女孩搂着胳膊窃窃私语地从拐角处经过,时不时以怜悯而同情的目光看向须佐,他很难不觉得疑惑。


而中午八岐的到来,更是将这点困惑推上了顶点。


他一完成学业便登记结婚的合法爱人拎着四四方方的袋子走进了员工食堂,四处张望几下便找到了坐在了窗边吃饭的须佐,径直朝着角落走来。


正主来了啊!不远处的铃彦姬猛戳缘结神的胳膊,将埋头干饭的同事薅了起来。


“这位是我的爱人。”须佐看着不明所以的实习生介绍着。


停在须佐桌前的八岐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荒咬着筷子左看看右看看,满是惶恐地目光乱扫,还算懂得察言观色地将须佐对面的位置空了出来,捧着餐盘溜去隔壁三个女孩桌上。


可惜他的个头太高,挡住了最佳视野,被铃彦姬一把薅到了墙角,憋屈地像个刚被恶婆婆赶出家门的小媳妇儿。


“怎么今天过来了?”


四方如有实质的目光都凝聚在了一角,须佐眼光一瞥,便能看到缘结神捂着半张脸扭曲着靠在御馔津身上蠕动。


仿佛已经能听到她那尖锐刺耳的呐喊了。


八岐并不在意,也未回答,更不会同他客气,便坐了下来,将手里的纸袋放在了桌上,不管丈夫探究的目光,他从中取出了几个餐盒。


韭菜炒蛋,瑶柱冬瓜盅,黄精枸杞牛尾汤。


这秋天还没过,就要开始往死里补了吗?搞不好下午就会在办公室里流鼻血。


“刚刚和阿夜他们聚餐,怕你吃的不好,特意又点了一些,带来给你加餐。”八岐满口胡诌,丝毫不在意那些探究的视线在自己与须佐之间游荡,他十指相交杵在身前,纤小的下颌轻轻搭上指尖,微微侧首将半缕遮在眉前的额发荡开,樱紫色的眼瞳带着些许戏谑与专注。


八岐虽然爱来事,可没做这种事过,不对劲。难道因为传闻中高天原的食堂阿姨帕金森晚期这事也让他知道了?不过事实也如此就是了。


须佐看着妻子依次将几个菜推到他面前,笑吟吟地托着下巴望着自己,几乎是下意识一般,目光顺着那缕发丝向下,辗转着流淌上修长的脖颈间,小巧精致的颈链挂坠闪着黄钻柔和温润的光芒。


面对这样的目光,他纵有满腹疑问也不会扫了妻子的兴致,只能照单全收,乖乖吃着妻子带来的秋冬滋补套餐。


拜托,老婆都主动给自己夹菜了,还能如何?不上火就好。


见目的达到了,八岐也不久留,他倾身凑到须佐的脸侧,轻吻他藏在金发下的耳垂。


“我下午还有预约,晚上见。”


说着,不等须佐回答,他便起身,看了一圈假意埋头吃饭,两耳不闻身外事的员工们,故作惆怅地离开了高天原的食堂。


而置身流言中心却无知无觉的丈夫还朝八岐招了招手,说着路上小心,


见八岐一走,众人的视线更加灼热而明目张胆了,不知是羡慕与须佐有贴心的妻子特意来开小灶,自己只能从青椒里找肉丝吃,还是因为般配登对的一对特意发了一波狗粮嚼得咯吱作响。


该死,碗里的红烧生姜土豆块突然就不香了。


面对组员嗷嗷待哺的目光,须佐看着饭碗,又看看他们一张张稚嫩闪着绿光的脸,如何才能吃得下去。


“下午我请吃蛋糕。”他无奈道。


若是午休的小小插曲让须佐察觉到了几分不合常理之处,那么直到来自双亲的问候才是平地一声惊雷。


他正准备下午着和源氏代表的会议文件,看到了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个不停,以为有什么急事就点开一看。


群聊“相亲相爱一家人”中顶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头像的人艾特了他好几条。


父亲的汤炙热的爱:须子,怎么回事啊?别担心,你还年轻,多调理调理就会好的,我这有几个食谱,让阿姨煲给你喝啊!


大概是出于担心,远在北欧旅行的伊邪那岐又碎碎念道:“不行,这火候要注意,你们阿姨估计不懂,我们下周回来,到时候我给你煲汤喝。”


一旁的伊邪那美掐了一把丈夫的胳膊,斥责他这么说话多掉儿子的面子,让孩子怎么能好好面对这件事。


坏事大概就是容易传千里,正在北美出差的天照也在半梦半醒中一连发了好几个问号,表达自己的不解与关怀。而作为全家最喜欢来事的月读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嘲讽弟弟的机会,一连推荐了好几个男科主任的名单,还表示其中有几个是他的大学校友,可以帮须佐要个预约。


虽然工作消磨了须佐的快乐,可还没让他的理智和判断一起失衡,早上的疑惑与中午的意外都明了起来,当事人捏着手机欲言又止,只能额前青筋直突突地跳起来。


此刻就是想回家算账,很想。


在走进会议室前,他到底还是打开了手机,发了一条讯息。


A级大炮准备发射:爸妈,月读和新来的实习生谈起来了,那孩子才十八岁,你们管管。@父亲的汤炙热的爱 @家有三头猪


臭哥哥,你也别想好。


简单的报复回去后,须佐也不再关注家庭中的小波澜,专心面对与源氏的接洽。他不动神色地扬起嘴角,把手机开了装进口袋。


毕竟与源氏不是第一次的合作,而且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准备,须佐也是尽心尽力带着轮流仰卧起坐的同事一起加班加点,不至于无法收场。月读即便给他丢点小麻烦,可到底不是想让弟弟出糗捅个篓子,这次的商谈几乎顺风顺水的圆满完成。他记录下需要修改的一点小细节的条件,并保证隔天修改好的合同会发进工作邮箱里。


好,等下就把合同丢哥哥的桌上,下班走人。


可他忘了一点,月读知道了的事情,代表源赖光也会知道。


当须佐婉拒了源赖光晚上的一同吃饭的邀请后,与他握手便听到这位稍有交集的学长轻声委婉地表示自己认识很好的医生。


不,等下就把合同摔在月读的脸上。


须佐绷着那僵硬的笑意,又一次礼貌地表示自己很好,不需要。


积攒的无奈与怒火一直留到了须佐回家以后,他一边扫过指纹,一边想着如何同妻子掰扯掰扯自己到底行不行这件事。


一进门便看到八岐大概是出去了一趟,刚刚洗过澡在窝在阳台的吊椅上擦头发,伊吹正窝在他的怀里喵喵叫,将他的浴袍一角压在了身下。始作俑者垂在边沿的腿光洁白皙,足尖一荡一荡着轻轻点在红木地板上,漂亮的线条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被热水烫起的淡淡绯红尚未褪去。


膝头的平板正放着什么讲座,须佐缓缓靠近,便听到视屏里的专家,掷地有声地说道“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有很多,分为心理及生理因素……”


须佐捏紧了拳头,对上八岐抬眼看来的视线。


“比如精神压力和焦虑。”


“看来你很担心我。”


八岐仰头,将湿透的发丝撩去颈后,那耐人寻味的视线顺着须佐的眉眼落到因说话而轻微滚动的喉结上,似乎真挚而热切。


“是呀,我应当最关心你的。”


“或者患上某些疾病如糖尿病、血管疾病、神经问题……” 穿着蓝色衬衫的秃头大叔挺起啤酒肚,滔滔不绝地解说着。


须佐冷着脸一把掀开正撒娇撒得开心的伊吹,搂着妻子的腰身捞起抗在了肩头,一言不发地往卧室走去。面对丈夫的怒气,八岐显然不见丝毫忧虑,反而笑得愈发意味深长,有模有样地假意挣扎着。


可怜的猫咪从软垫上滚落,又被平板砸到了圆滚滚的屁股,凄惨地怒号一声,忙不殊地跟过去,却被须佐摔门的动静吓得一个机灵,只能喵喵呜呜地挠着门。


屋里,须佐恶狠狠地咬着妻子的肩颈,准备好好证明一下自己是否需要去专家门诊挂号的问题。


而大难临头的八岐仍旧抚弄着丈夫包裹在单薄衬衫下饱满的肌肉,指尖勾开胸前的纽扣,而那束缚着领口的藏蓝领带原本是早上丈夫临行前他亲手挑选系上的,如今却成了束缚着自己双手的媒介。


湿软的舌尖轻轻舔舐着丈夫的脖颈,听他的呼吸逐渐急促,牢牢掌控在腰间的手掌越发用力。


“再请三天假吧?” 他低声诱哄着。

小小的感慨吧。

  对于如今的情况,我非常痛心,也非常难过。我是因为五月份的剧情回坑的,因为很喜欢八岐大蛇,所以我重新下回了yys。剧情非常有高度,让我觉得眼前一亮。它讨论了神的定性,善恶是非的定义,包括宗教哲学许多层面的悖论与观点,论迹与论心。

  最大的惊喜是让我认识了须佐之男。

  我反复观看并逐字逐句的去分析他每句话的含义和出于什么心理,希望能够尽可能贴近他的内核,以确保尽量在写文的过程中还原他的性格。

  我爱他,敬他,将五月的他视若珍宝。

  谢谢负责五月剧情绘卷的文案老师,你送给我了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

  现在这颗宝石被敷衍而恶意地添加了那些私货,让神明变成了人类。

  我无法接受如今的塑造,但这不影响我对他的印象,我依旧爱他,五月的须佐之男依然是那颗耀眼的宝石,我不会忘记他曾经所拥有的光辉。

  我本来就是鸽子,写得慢,更得慢,悠哉悠哉,大概不会退坑,还会慢慢写下去。

  我所热爱的cp,他们值得拥有一切美好。

  

改个置顶

  是鸽子精,老端水人

  一切文章以五月绘卷为准,前后太割裂,我不接受,就是这样,我做不到改变和阻止官方的犯贱,我只能圈好我自己的一片天地,保证我自己的快乐。

  不要拿我的东西代餐其他的,我会默认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也在犯贱。

  他们值得更好更完美的一切。

  ZEN,去死。

【须蛇】恶人先告状

  娱乐圈pa

  送给我亲爱的女巫的生日礼物,我爱你!希望你一切顺利,开开心心,向着自己喜欢的方向无所畏惧地奔去吧。

  我支持你,并热爱你!@Lareina阿桂鹰院七年级 

  

  夜刀神低头专心致志地敲着屏幕,看着手上操控着残血的吸血姬左边一个小蝙蝠,右边一个大蝙蝠地将血条抬回了一大半,成功在敌方大营结界爆炸前摸走了御馔津的一个人头。

  

  完美!

  

  他看着自己14.8的评分与数据,心满意足地将手机揣进口袋,抬头就看见自己艺人正凉飕飕地盯着自己,面色不善,笑意浅淡。

  

  !!!

  

  夜刀神讪讪一笑,将被八岐摔在桌上,摊开了的剧本又往前推了推。

  

  “这本子哪里不好了?源氏自己的项目,找了青导和她的御用金牌编剧,预算高,资金充足,各方面都有保障。而且是新题材剧情片的双男主戏,分配合理,还最贴合你形象气质的高智商工程师。” 

  

  还有点尖酸刻薄,夜刀神想了想,到底没说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想试试新路子吗?”

  

  他躬身前倾,离八岐更近了些,打量着他的神色。“而且我电话里听制片说,另一个男主角导演找了那位,我可是紧赶慢赶给你把剧本带来了。”

夜刀神努努嘴,意有所指。


  显然这话比前面夸下的优点都更有效果,八岐略有不满的冷漠目光缓缓扫过经纪人那故作人畜无害的脸,与有些谄媚的笑,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而且,”夜刀神见这难搞的祖宗似乎没那么抵触后,才松了口气,煞有介事地将剧本重新塞进八岐的手里,乘胜追击。“我特意问了缘结神,他们那边答应接了,合约都起草好了。”


  太过懂事的同事,真是会让人不爽啊。


  即便不感兴趣,出于专业素养,他在夜刀神还在打游戏时,就将剧本粗略地浏览过了一遍,其中的情节,伏笔,暗线的涌动和那在潜移默化下改变的隐晦情感与刻意烘托的氛围变化都已经了然于心,这剧本的性质,这些代表了什么,他不会不清楚。


  可偏偏这样浅显的套路,他却想去踩一踩。


  “那就接下来吧。”八岐捏紧了手指,将纸张被揉皱了一角缓缓抚平。


  清汤寡水的局已经组好,主角也心甘情愿走了进来,不久后迎来的却是夜刀神的无声尖叫。


  我不该听缘结神的鬼话,我不该信任她,我不该贪图她给我打辅助。


  休息室里一片寂静,八岐换好了衣服,慵懒自在地窝在沙发一角,笑吟吟地抱着手臂,那笑却是未达及眼底,虚假而刻意地凝固在因嘲讽而微微上扬的嘴角边。

  

  夜刀神缩在角落将开黑队友放置心头,虔诚而认真,翻来覆去地骂,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推门而入的须佐此刻在他心中成了真正的勇士。


  敢于并不高兴的八岐无言对视。


  那人逆光而至,高挑强健的身形挡住了屋外的光,也挡住了探出半个头的缘结神。


  “大家都在呀!” 须佐的新经纪人冒出个脑袋,似乎全然看不见屋内暗流涌动的氛围,大大咧咧地蹦跶出来,与他们打招呼。“诶?夜刀神你瞪我干嘛,掉分啦?”


  老东家的人,八岐当然也认得,自然没必要再做什么自我介绍了,他勉强将视线从须佐的脸上挪开,微微颔首回以笑容。


  虽然不太靠谱,当救夜刀神于水火的也是缘结神,她浑然不觉半分尴尬,说着便将队友一同拉了出去:“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叙旧啦,我们先去和剧组交涉一下后续事宜,都没吃饭吧?那我等下再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好的餐厅。”


  无良经纪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八岐见须佐仍旧一言不发的站在门边,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傻站着做什么?”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这是八岐与高天原解约后,时隔近一个月,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说不上多不乐意,却也谈不上高兴,似乎见到八岐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须佐未置一词,无言坐在了沙发另一端翻开了剧本,任由他的视线凝聚在身上,似乎想从他的肩上的被画上剑锋纹身看出朵花来。


  他们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是划分了一条楚河汉界。


  静谧的休息室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响声,一页一页,如同八岐的耐心,随着沉默的空气逐渐凝滞在彼此之间。


  终有人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听说你会接这部戏的时候,很意外。”


  须佐翻页的动作一停,微微侧首,如蜂蜜般璀璨通透的眼瞳朝主动挑起话头的人睨去,如枪支准星的十字瞳孔狩猎般瞄准了八岐。

  

  本该是一种缺陷的异形瞳孔却与他身上那冷峻淡漠的气息融合得相得益彰,纯粹的攻击性与掠夺性,与自身的克制和冷静相辅相成,是须佐独有的矛盾而富有魅力的气质最好的贴现。是将暴虐与火焰深藏在体内,安于一隅休憩的野兽,是好整以暇瞄准了猎物的猎人。


  他是一柄还未出鞘的利刃。


  连八岐都深深为此着迷,乐此不疲地逗弄着常常不苟言笑的须佐,试图引诱那双眼瞳,让那如箭矢般充满危险的目光专注投射在身上,他几乎能听到子弹上膛的扳机声,弓弦被外力拉紧而发出的低吟。


  他的心火,本就是迷人的存在。


  “你一向对这种风格不感兴趣,况且你也不喜欢。” 


  剧本?情节?还是人?


  虽然不排除是否为月读的意思,但想要左右须佐的决定本就并非易事,更多的可能性是他自己决定参演。八岐并未将心中的那点疑惑全然送到须佐面前,这很反常,可他不愿意先有所表示。

话头被递到须佐面前,他尚未作答,反而细细打量起八岐的变化。


  银白发丝被草草束成了低马尾,不少垂落的碎发贴在额前与脸颊,垂在颈窝与衣领间,塑造出几分不拘小节的模样。横在鼻梁上的平光镜将摄人心魄的水色藏在了折射下朦胧的光线中,纤长的眼睫更将其间明晦不清的神色遮掩。


  他一贯如此,无论是稍稍扬起脖颈,分明将满腹巧思与诡谲展露在须佐面前,陷阱与鱼钩都不加掩饰地送上来,还是与高天原谈不拢,最后分道扬镳时,用怜悯而讥讽的神色看向高层,永远像是在玩弄他人于股掌,怡然自得,胜券在握的模样。


  可偏偏这些小心思都摆上了明面,须佐仍旧会面不改色,毫不犹豫地踩进去,并将钩锁牢牢捆在自己的胳膊上。


  “看到是我饰演你的伙伴,你很遗憾吧。”须佐反常地带了些笑,合起剧本随手放在身侧,专心投身于这场并不坦诚的谈话中。


  这样的回答确实不在八岐的预料中,像是无端的兴师问罪,字里行间都带了不悦与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凭什么?


  一改往常地选择了这样小众电影,距离上次不欢而散的争吵才过去不到半个月,就这么期待与别人一起出柜,然后在星河烂漫下献出生命?是殉于自由与理念,还是爱情?


  他自认并非什么胡搅蛮缠之人,一些时间的冷却与缓冲并无坏处,彼此都冷静了气消了,自然该到了好好谈谈的时候,可在此之前须佐居然半点解释也无,便毫不犹豫地接了了下来。


  他都能想到接下来会是铺天盖地的宣传与营销,将须佐与另一个陌生人捆绑在一起,会有一群狂热的少女们开始为此着迷,并自发地贡献时间,精力与金钱,一边捐献票房和热度,一边在互联网上为他们构思好之前的“情根深种”和“美满未来”。


  然后不知不觉,须佐就会在莫名其妙中成为已婚人士,甚至平白无故多出好几段为爱抗争,感人肺腑的风流韵事。


  单方面被分手了吗?


  这男朋友不能要了,难道留着过年吗?

心头的那点思念与不舍瞬间烟消云散,一点虚与委蛇的客套和互相嘲讽也不屑浪费,八岐将腰后的抱枕抓了出来,直直砸向须佐的胸口。


  这个混蛋!


  须佐冷不丁被砸了个软枕,心里那郁结的情绪也随着八岐的反应被勾了出来。


  一想到八岐前脚解约离开,和自己因为理念不合而吵了一架,当天收拾了随身物品从家里搬了出去,并掐断了联系,持续冷战至今,本想着前几天找他出来好好谈谈,结果后脚就迫不及待地接了部新电影,还要和什么流量演情侣。要不是缘结神和青行灯导演交好,提前得了消息,恐怕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在压抑而沉重的背景下迸溅出心中向往自由的火花,在反乌托邦背景的强压中逆风生长出赤忱爱意的枝桠,在月夜荒野中剖开严苛礼教下的桎梏,遵循本性的欲念,什么乱七八糟的。


  从缘结神把剧本拿来那天他就一直心存了些许愤懑,等着八岐的解释,甚至都演变成了不易察觉的委屈。


  怎么有人自己先恼羞成怒的?


  这什么男朋友?


  光这么想着,须佐任由抱枕撞上胸口,紧接着便抓住了八岐还未收回去的手腕,顷刻间倾身而上,将冷战期的恋人牢牢困在自己臂弯中,他以蛮横的姿态将八岐完全搂入自己的怀里,将控诉都化在了拥吻中。


  温软干燥的唇瓣彼此相撞,几乎带来了些许痛意,又仿佛是太多次的相遇而无比契合自然,八岐下意识的迎合着须佐的吻,舌尖勾起咬合的齿关,唇齿相依,缠满勾舞,扫过上颚带来细微的痒意,来不及吞咽的口涎顺着唇角流过下颌,勾画出模糊的湿痕。


  急切而炽热的吻,足以代表一切。


  待他们惬足地分开时,八岐的手臂早便不知不觉中攀上了须佐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已明了。


  “还继续冷战吗?男朋友。” 须佐抹去他唇角的水渍,指腹左右一捻,将湿软的唇抹成更为艳丽的色泽。


  八岐略微仰起脖颈,嘴唇擦着须佐的脸颊,贴上藏在璀璨金发下的殷红耳根。


  “是前男友。” 他的声线轻巧而柔软,带着显而易见的调笑与戏谑。 “允许你五分钟后找我复合,乱吃醋的皮卡丘。”

  

  “你不也是?” 皮卡丘轻轻掐了一把八岐藏在外套下的纤细腰线。


  哼……他不置可否。

  

  缘结神,夜刀神,你们好样的。


  给我等着。

【须蛇】离婚半年的前夫突然攻击我 下

  正值中秋假期,折腾到凌晨的八岐一直睡到了八九点才如童话公主似的,颤了颤睫毛睁开一双惺忪睡眼。屋内一片昏暗,窗帘将日光全数挡在了户外,他半梦半醒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贴在枕头上蹭乱了一头软发,干涸的嗓子洇得发疼, 刚想挣扎着坐起来,却被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八岐敏锐的反应也只是背脊下意识僵硬了一瞬便放松下来,柔软地靠在了怀中,任由须佐如同孩子摆弄心爱的玩偶一般梳理他的发丝,揉捏他的手指。


直到孩子们收拾好了一个两个在门口叠起两个小脑袋眼巴巴看着父母,须佐才轻咳一声,在八岐颇为戏谑的目光中将他从股掌中放了出来。


须佐起身拉开了窗帘,让灿烂的晨光照彻整个房间。


“我煮了粥,还有一些小菜。”


“洗漱完来吃吧,不是说要带他们去乐园吗?” 说着须佐便将虚掩着的门拉开,一手提起一个崽子往外走去,还不忘问着孩子们吃饱没有,快去漱口。


八岐捶着微微酸胀的后腰,翻身下床,刚赤脚踩上卧室的地毯,才迈了两步便停了下来,想起前夫偶尔的絮絮叨叨,他无声笑了起来,又绕回床边穿上了拖鞋,再磨磨蹭蹭地往卫生间走去。


在孩子们的催促下,八岐迅速地洗漱完并解决完早饭,换了身简单舒适的休闲装,思来想去还是准备将过长的发丝扎起来,他的发质一向出奇的好,浓密顺滑,即便染成了黑发也不失半分光泽,乖顺地洒在腰后任由主人走动都不显丝毫凌乱之态,可这也不代表他愿意被什么高空项目甩成洗衣机。


如云乌发被八岐用手高高拢在了脑后,将发带一端咬在嘴里,一端绕在手里有些笨拙的往头上绑,可冰凉光滑的头发却有些难以把控,过长的头发也更为沉重。他毕竟疏于此道,阿御喜欢偏短的头发,而他也鲜少为自己扎头发,理了许久都没理整齐,反是自手腕到肩胛有些发酸。


八岐微微蹙起眉,竟是被自己惹出了脾气,正准备算了的时候,正从镜子中看到了须佐推门而入,逗弄的心思便涌上了心头。


须佐的无名指上仍带着那枚婚戒,璀璨的宝石折射出炫彩的光斑,落在八岐眼尾,衬得他那双透彻明亮的眼瞳,有群星落入深潭,熠熠生辉。


他对着镜子朝须佐眨了眨眼,唇上还咬着半截丝带,字字尾音靡靡咬得轻软,于齿关含糊而出:
“手酸了。”


须佐一愣,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叩紧,看到妻子的长发顺着肩膀落在胸口,似乎多出了什么尾巴来。


“你帮帮我?”


他呼吸稍顿,下意识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须佐开着八岐的车从车库出来,原本为了出游而兴奋的孩子们都安静了不少,一个萝卜一个坑地坐在儿童座椅里,御馔津还捂住半张脸努力忍着笑,小脸蛋揉得通红。


须佐也认错得果断,一边看着信号灯一边对着副驾驶的八岐小心翼翼瞥去几眼,从他闭目养神时不耐的脸色到略微凌乱蓬起的发丝。


“我错了,”他诚恳道歉,并试图补救,“我明天就去学。”


“闭嘴!” 八岐睁开眼,没好气地点开导航。


“看你的路,少烦我。”


还算和睦的亲子出游终于以八岐被糟蹋的头发拉开序幕,并以须佐自说自话地一起回家为节点。他在第一次成功留宿后,八岐没有提起将须佐扫地出门这件事,须佐便也装傻,顺理成章的住了下来,从每天衣柜中悄无声息增多的衣服和卫生间里摆放的洗漱用品,须佐正以缓慢的速度将自己塞进八岐的家中。八岐没说同意却也没直白表示过拒绝,他们心照不宣地重新住在一个屋檐下,又不曾谈论过如今的态度。


须佐就这么在八岐家中一连住了小半个天,这是孩子们所盼望的,而八岐却一直憋着几分说不上来的不爽。 终于在一次暂时的“复合”之后,八岐决定将眼前这个僵局打破,免得让须佐就这么以为他们之间又简简单单的开始了。


当须佐将脑袋埋在八岐的颈窝开始眼皮打架时,被一把薅住了头发,头皮拉扯的疼痛让须佐迷茫而不舍地抬起头,看着自己似乎又发起脾气的妻子。


“怎么了?”


洗过没多久的金发半干不干,反而柔顺地垂在八岐的颈侧,蹭过皮肤带来些许痒意,他松了手,又将掌心那点水揩在了须佐赤裸的肩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托起须佐的脸颊,笑吟吟地望进那双眼瞳中,仿若亲人间的爱抚与低语,口吻却越发冰凉疏远起来。


“你这段时间一直粘着我,住了进来,说着接送我上班又要约我出去吃饭什么的,你怎么想的?你们家破产了吗?你没事干了?是你卷铺盖走人,还是你姐姐进了重症监护室?”


他并非以咄咄逼人的姿态讥讽着前夫,可语气中的冷漠却毫不收敛,像是被自己逗乐了一般,指尖抚上了须佐的心口,绕着那与心房仅仅一步之遥的皮肤,挠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方才仍旧缱绻温存的氛围荡然无存,空气似乎凝固于此,八岐笑而不语,等待着须佐抽身离去,却等到了一个无比珍重而小心的吻,自额心辗转流淌于唇尖。须佐吻着他的还湿漉漉的眼睛,绯色尚未褪去的脸颊,与柔软红润的嘴唇。


“我会改正的我的错误,而你,从来不在选择之中。” 他环上八岐的腰身,将妻子捞进怀里,赤裸的背脊紧贴着自己的胸膛,轻轻咬着八岐后颈下那块小小的骨头,纤薄苍白的皮肤被轻而易举地吮吻出红印。“你一直是唯一,同样是我的一切,我不曾改变过想法,我永远追寻你。”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掩盖在那鼓动的心跳之下,却无比坚定,一如多年前一样。


“我爱你,你属于自由,而我属于你。”


无人可将你束缚,我将渴望于你的约束。


“至于我,我想重新追求你。”


半晌都没听到八岐的回应,似乎是睡着了,他难免有些失落,像只被主人关在门外的大型犬一般贴得更紧一些,正准备悄悄咬了一口妻子落在脑后的头发时,又听到了八岐一声短促轻微的冷哼。


“没见过你这种追人追上床的。”


听起来不像个合法行为,须佐还未来得及解释,便被八岐啪得一声关灯的声音打回去。


“起开,压到我头发了。”


他嘀咕着,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蜷在须佐的怀中。


在征得同意后,须佐努力追回前妻的任务便就此开始,除了常规操作以外,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陪伴孩子,而八岐也一样,尽可能的缩短了停留在公司的时间。这大概并非全是须佐一个人的问题,毕竟他们曾经都将重心放在了工作与事业上,自然或多或少的忽略了儿女与伴侣。


原本简单的小问题被支离破碎的时间切割分裂,再伴随着长久的等待与发酵,慢慢变成大问题,逐渐堆积成摇摇欲坠的危楼,从消磨精力变成了消磨耐心。


他向来不满于高天原陈旧的管理制度和墨守成规的保守发展方向与计划,八岐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优秀而漂亮的履历,丰富老练的经验,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旁人难以琢磨的灵敏头脑,这本该是让他登场发挥才华的舞台,却在天照的掌权下,不得不沦为平庸,将一切束之高阁。这非常让人不爽,可他并不介意,因为他有着跟天照和那群老家伙们博弈的资本,甚至逼他们做出适当的作协。


看在须佐面上的一点忍耐被当做了退缩,却未曾想触碰到了逆鳞。八岐决不允许旁人的手越过自己的战壕,去动属于须佐的东西,压榨他的价值。更令八岐无法忍耐的是须佐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他不抗拒,他愿意接受,再加上有心人的刻意推动,将彼此有所分歧的理念与态度推上高崖。


能让八岐有所牵挂的会是什么呢?情感与家庭,这或许是他所在意的,却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全部,成为拘束他的枷锁。阻碍与坎坷,只会成为滋养他枝桠的沃土, 成功与胜利于他而言并非硕果,仅仅是理应得到的报酬,他所追求的那些梦想与目标,不断向前奔去的脚步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有所犹豫,有所停留。


无论是谁,都无法掌控他的人生与抉择,而一旦选择了立场,便没有含糊其辞的机会。


在他看来,有人需要一点教训。


半年前的争论无果后,八岐干脆利落地跳了槽,并与须佐协议离婚。


如今的老板提供了最大限度的自由与权力,他可以肆意展现自己的才能,并再合适的时候给高天原添一些堵。毕竟他不顺心,高天原也别想舒坦度日。


而分开的六个月足够让须佐整理好一切,来与八岐考虑一个未来,他做出了决定,并将贯彻到底,以极高的存在感重新步入八岐的生活。


离职后,八岐也并不清楚如今高天原是个什么情况,居然会让须佐闲着每天围绕在自己身边,已经持续了近两个月。


一次晚饭后,他们一起站在厨房里洗碗,八岐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家里决裂,被扫地出门了?”


须佐无奈地对着水龙头叹息,冲干净最后一个盘子上的泡沫,并把它交到八岐拿着擦水布的手上,配合着做出一副坚决的模样。


“是,我左思右想,什么都没有老婆孩子重要,所以被扫地出门了。”须佐湿润的手掌覆在了八岐手背上,顺着腕骨脉穴暧昧地打圈,他郑重其事地说起瞎话:“希望我家财万贯慷慨无私的前妻愿意养个小白脸。”

须佐既说得坦然,八岐自然也应得坦坦荡荡,他审视般打量起前夫,从宽阔可靠的肩膀到饱满结实的胸肌,视线滑落到柔韧有力的腰身与修长匀称的腿,细细观赏过一遍后才仰起纤长的颈子,凑到须佐的耳畔。


“那——”他将低语的音节咬得刻意而湿软,“看你表现。”


小白脸预备役牵起了金主的手指,在他挑衅的目光下,在指节落下一吻。


“当然。” 须佐端得是真挚非常。


既然提了要求,漂亮又不讲理的甲方要求先验货,须佐自然也不会有所保留与犹豫,全身心的投入与付出将甲方伺候得没话说,只会哑着嗓子呜呜咽咽个没完,张牙舞爪地在他背上挠出几道渗血的抓痕和遮也遮不住的牙印。


大概是甲方非常满意,没几天就主动约了小白脸出门。


八岐不说去哪,又要自己开车,刚刚上任没两个月的司机便下了岗,被赶到去副驾驶。 须佐很是意外,但这是离婚后八岐第一次约他,又怎会有意见,完全听从安排,横竖八岐也不至于将他带去郊区埋了。


上车没多久,车子便停在了一处办公楼边的停车位上,八岐先下了车,又看须佐坐在车上没动静,傻愣愣的模样,他先是想笑又装着满脸不耐烦。


“愣着干什么,不是喊你带证件了吗?不准备下来?” 


腹中仿佛被塞入了一个气球,鼓鼓囊囊充满了躁动的情绪,连脚步都显得轻盈雀跃,须佐意外的稀里糊涂起来,亦步亦趋跟着八岐走进了边上的矮楼。没多久就抱着两本证走了出来,大概是突然被复婚的喜悦充斥了须佐的心,还没缓过神来,像被牵出来遛弯似的。


“你……”


一听须佐开口,妻子的手指便抵上了唇前,将满腹疑问堵在了口中,还不忘逗弄小狗似的扫过他的鼻尖。


“别说话,带你去个地方。”


回去路上他依旧被赶去了副驾,方向盘在八岐的掌控下开到了新区一片马上开盘的区域,一大片独栋住宅邻水而立,与繁华的市中心与商业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被妻子牵进了售楼中心,而热情的员工便迎来上来,仿佛看到了年终奖正大步走来。


“现在住的地方你不喜欢吗?”


半个小时后,须佐终于从售房小姐的长篇大论中抓到空档,有机会问个清楚。


八岐倒是没看他,挑选着合心意的户型,随意地同他解释:“房间不够,我想换一个卧室多,离幼儿园和小学近的。 ”


确实,送酒吞和阿御上学确实有点远,路上容易堵车。


须佐便不再多问,倾身靠了妻子,准备一起看一看合适的房子。


三间卧室为什么不够,不是不喜欢客人留宿吗?


嗯……?


片刻后,须佐一把抓住了八岐握着宣传册的手,压抑着错愕与激动。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哎呀,才发现吗?


金主向后靠上了椅背,好整以暇地回看今天明显反应过慢的丈夫。


“你猜猜。”


真的算起来,大概是须佐假期前留宿的那一晚上,像他这样的运气不去买基金真是可惜了。


天知道八岐看到测试结果时该有多头疼,本来还想再拖一段时间,多看看这人坚持又有些傻里傻气的模样,学生时期结束后便很少能看到须佐如此生涩又犹豫的样子了。


真是可爱到他都忍不住怜爱的程度。


看来一切都在催促他赶紧复合,那便如此好了,反正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真的想与须佐结束一切,不然他为何离开时,还是将绝大部分的物品留在了须佐家中呢?


更何况八岐从不会担心任何结果,对于感情上的拉扯与小计谋乐在其中,担得起成功的果实,也付得起失误后的代价。 


对于这意外的礼物,他将与须佐一起欣然接受。


葱白指尖拨开了领口的衣料,顺着精致的锁骨轻巧一勾,一条银链便被挂在了指节间,八岐取下坠饰朝着须佐脸上丢去。


“猜对了,就奖励你一个机会。”


丈夫下意识地伸手去接,落在掌心的,正是那枚他以为八岐早就已经丢掉的婚戒。


“再次为我戴上它。”

【须蛇】离婚半年的前夫突然攻击我 上

  本来是中秋48h的贺文,后来活动取消,感觉很多人不希望被我们污染中秋的tag,所以现在发一下好了。

  谢谢观看,我流须佐,按照五月绘卷的来。

  

  

  

  放假前的工作日总是漫长而枯燥,中央空调不留余力地鼓动着胸膛,将冰冷的空气压缩进整座楼层的每一处角落。时针滴答滴答地挪动着纤细却笨拙的身体,顺着圆盘下滑,再挣扎着攀上制高点,同根生却高矮胖瘦各不同的兄弟三个正倒数着最后几个小时的牛马生活,并即将带来夜里的聚餐,蹦迪与约会,或是趴在床上躺尸的愉快体验,如何不叫人昏昏欲睡又恩耐不住呢。


午后的阳光炙热而强烈,即便到了九月也犹如火舌般舔舐着路面与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线将总监的屏幕照得黑不溜秋,他终于看不下去报表了。


八岐懒懒靠上了椅背,揉捏着酸胀的眼眶,他一边起身拉起窗帘,将夺目又让人厌烦的太阳尽数阻在了窗外。长久的工作难免疲劳,他想在放假前将目前项目的收尾工作全部完成并检查完毕,免得夜长梦多,便不断压缩着时间而劳碌不停,昨夜又因为要哄着两个为了假期安排而兴奋不已的儿女好好睡觉而折腾到了半夜,不够充足的睡眠加上超额的工作导致了今天的每一分钟对于八岐而言都无异于煎熬。


掌心压在了唇前,他悄无声息地打了个哈欠,简单活动起发僵的四肢,骨骼噼啪着发出清脆微弱的响声,总算决定简单地喘口气,去茶水间倒杯冰水提提神。


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便看到了屋外的员工们那仿佛千钧重的眼皮正颤抖着跳起舞来,正垂死挣扎着想支起腰身,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眼尖的总监更看到躲在角落的铃彦姬,已经打起了幸福的呼噜。


不是说是好笑,还是无奈,他靠上门框静静观赏着众生摆烂图鉴,并好整以暇地环抱手臂以示尊重。


大概是那似笑非笑又略带审视的目光所带来的压迫感远远胜过了夏日的困乏,年轻人们逐渐不动声色地正襟危坐起来,欲盖弥彰地敲起键盘,仿佛正奋发图强,要学习古人钻键盘取火。被悄悄叫醒的铃彦姬也无声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埋头苦干。


或许八岐在外人眼中看来,一直是个目标明确执行力强,野心勃勃头脑灵敏,很有事业心的工作狂,但他的却有着意外的“好脾气”,至少在于工作无关的情况下,他深谙于“管好自己”这一优秀而快乐的人生信条,严格要求自己,没兴趣指点旁人。


如果手头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他从不会向下属布置额外的任务,也并不喜欢无用功的浪费时间,八个小时的合理工作任务分配给十个小时,十二个小时,硬生生拖到半夜,在他看来毫无效果。若是提早完成,那么如何摸鱼他自然也不会关心。


八岐合掌拍了几下,突兀的啪啪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鹌鹑一般杵着脑袋看向顶头上司兼主管。


只见他慢条斯理地看了一眼手表,朝着下属们微微一笑,“现在是一点四十七分。”


“我希望你们可以在四点之前将手上的工作完成并将汇报给我。”


他有意地停顿片刻,欣赏完众人凝重而面露难色,并开始唉声叹气的模样,才仁慈地补上后半句。


“因为四点以后,我们就下班了,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部门的正常工作,须要你们在离开工作岗位之前完成自己的任务。”


合上办公室的门前,八岐朝着错愕的下属们轻轻招了招手指,显然对于他们的回应很是满意,“那么,假期愉快,我的邮箱时刻等待着。”


提早下班的诱惑是巨大的,这一点小小的逗弄带来了良好的效果,时间似乎变得紧凑而有效起来,不到四点,八岐的工作邮箱已经被汇报文件填满了。


连一向划水卡死线的铃彦姬都提前半个小时上报了工作,并在公司群中带头刷起了一些玩笑话,比如“我活着就是为了总监的腿”,“开摆一小时”和“现在开始中秋假”这样拉仇恨的句子,惹来了不少羡慕。毕竟她曾说道,跟着总监跳槽图的就是在他手下干活从不强制加班。


效率与质量的提升很是显著,他格外慷慨地默许了下属们提早下班的小愿望。


自然也有人不满,可又能如何,处于核心管理层的八岐是被源氏费尽心思挖来的,他有权利安排任何事宜,除了把源赖光从源氏开除。


哦…或许他也可以这样做,尤其是源赖光拿他的近况做人情的时候。


拜突然奋起的下属所赐,八岐也提早结束了工作,他离开公司时,那些猴山迁徙来的员工们已经走光了。多出来的闲暇时间让他有了别的想法,在回家过程中路过了市区著名的甜品店后,他一打方向盘,拐了过去。


在停车场下等电梯回家时,他手里多了一袋子新鲜出炉的水果挞。


到家刷开指纹锁后,他将东西都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一边换鞋一边想着孩子们居然没有蹦出来一个大熊抱,争先恐后地把他撞一个踉跄,难道保姆把他俩带出去玩了吗?


可他确实又听到了说话声,疑惑着往里一走,便看到了孩子们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阿御与酒吞身边多了个人,听到了动静正转头看向他。


身形高挑结实,宽肩窄胯,鹤颈猿背,充满鲜活生动的生命力,模样俊逸而美好,璀璨的金发与蜂蜜般澄澈明亮的双瞳,正倒映着八岐的模样。


分明是深邃而含情的一双眼瞳,八岐却脸色微沉,收敛了笑意,顾及了孩子们只能哽住了声音,冷眼回望着默不作声。


须佐,他的前夫,正在履行他的合法权力,看望他们共同孕育抚养的一双儿女。


与前夫猝不及防的碰面,确实无法带来什么好脸色,八岐片刻便移开了视线,神色略有讥诮,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简单点了点头。


他并不准备让孩子们担忧和扫兴,父母之间的糟心事与矛盾从来与他们无关。


“妈妈!”小阿御仗着大两岁,腿长一些,超过了弟弟的呼唤率先跳下沙发冲进了母亲怀里,她在母亲的怀抱里蹭了个爽,才扬起向日葵般娇嫩的脸蛋,朝着八岐咧嘴笑起来:“爸爸今天来学校接我们的,带了好多玩具和好吃的给我和弟弟,还给我带了新裙子。”


她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筛起来,还美滋滋地从母亲怀里退出来,提起白金色的纱裙转了一圈。八岐躬身牵着小公主的手,看她如跳华尔兹一般旋起裙摆,看到那层叠轻盈而繁复的裙摆上是华丽精美的手工刺绣与一颗颗组成麦穗状花纹的珍珠与小宝石,是御馔津最喜欢的配色与图案,很明显是专门订做的衣服。


“很漂亮。”


算他知道用心。


八岐心中暗暗冷哼着,回以女儿十分诚恳认真的夸赞。


酒吞的小短腿实在赶不上姐姐,又不甘被冷落,他扑腾着的小肉手还抓着新买的猫咪玩偶,就拽上了父亲的手。那黏在八岐的身上的视线总算收了回去,须佐伸手抱起儿子,看他将肉嘟嘟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自顾自咯咯地笑。


“妈妈,”小酒吞指着投影幕布上正在放着的动画电影,发出了口齿不清的邀请,而阿御也拉着八岐的手指眼巴巴地看着,让他们的母亲无法开口说出半分拒绝的话,而不得不坐在父亲身边陪伴着孩子一起,看这对于成年人而言有些枯燥的电影。


须佐的心思全然不在此,他时不时侧过脸,看着八岐白皙的脸颊被光影打出丰富多彩的光晕,浓密纤长的睫毛落下小片阴影,将妻子眼中的情绪遮挡在氤氲着迷雾与虚幻的潭水中,柔软的发丝被染成了黑色,长了不少,如同上好锦缎一般柔顺地垂在腰后,细碎的发丝贴在颈窝间,将本就白嫩的脖颈衬托得更为诱人而滑腻。


心神摇曳,欲念捉弄,他不由伸手如往常一样,捏了捏八岐垂在膝上的指尖。


下一刻,在动画中一声爆炸的背景音下,须佐的手背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被毫不犹豫地拍开了。


八岐侧首睨来一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是警告与挑衅。


分明如毒蛇吐信,獠牙与毒腺昭示着危险,却落在须佐眼中,是令他兴奋而眷恋的风姿,带着致命的吸引力,任何举动都仿佛带上了可以称之为可爱的修饰。


须佐转过头,指尖轻轻抓了两下身下的毛绒地毯,将掀起涟漪的欲与爱藏在波澜不惊的之下。


一个多小时后,电影结束,窗外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灯火连成一条绵延绚烂的星汉,取代了昏黄将落的太阳,照彻这座城市,凉爽的夜风吹去暑热,将早开的桂香送进了屋内。


似乎是顺理成章,须佐被孩子们拉上了餐桌,他也打量着八岐的脸色,主动去厨房帮忙,将保姆走前做好的饭菜重新加热一遍。


餐桌上是两个孩子与父亲的主场,偶尔的见面让孩子们都积攒了一肚子的话,从下午说到了晚上都意犹未尽。须佐也耐心地听着儿女那些措辞混乱,逻辑颠倒的话,并问着孩子们的近况,三个人并非鸡同鸭讲却胜似鸡同鸭讲地聊得火热。


一旁的八岐并不准备参与话题,他自然说不上生气,也谈不上开心,默默拨动着筷子,专注于数着碗里的米粒,视线中出现了一块红烧鱼的肚子肉,放在了他碗里。


“你又瘦了,多吃点。”身边的须佐声音平淡,仿佛他们之间毫无芥蒂一般。 他看到八岐捏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许,还是未置一词。


他重新投入孩子们的新话题,又悄悄观察着妻子的动作,在余光中看到八岐虽然反应抗拒,还是安静地将他夹来的鱼肉吃了。


有的人呀,表面平平淡淡,却小心翼翼地心花怒放起来。


大概是罕见的吃瘪与尴尬,让八岐难得有些无所适从,饭后便提溜起可怜的御馔津,以假期出去玩会没时间为由,把她带进了书房写作业,自己则坐在边上看着报告,盯着顽皮的小丫头做作业,以此回避须佐。


为离婚的事实留一点尊重不好吗?他暗自骂道。


等孩子写完了作业,洗完澡上了床,开始睡觉了,他才从房间里出来,把卧室的房门关好,才走两步,就看到须佐坐在沙发上,已经自觉把碗筷洗干净放进了橱柜,收拾擦干净了餐桌,连客厅的玩具都一起收纳在抽屉里。 


他关了走廊上的灯,走近才发现须佐手里正拿着自己下班带回来的文件,里面全是这次项目的企划书和下周与合作方洽谈而准备的方案,他本不在意,毕竟须佐的人品如何八岐自然是无比清楚,可今天他就是莫名有点不高兴,说不上来的闷气憋在心口。


“怎么随便看我方案?”他嘴上却满是闲适,毫无半分不悦,上前就要把文件夹拿回来,可刚靠近,伸出手腕就被须佐牢牢抓在手里,胳膊抽了几次都没挣脱开,反而被须佐拉着很紧,几乎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


腰身被有力的臂弯箍在怀中,须佐的膝盖在了他两腿之间,他不得不以一种依偎的姿态跨坐在前夫的腰上,怎么看都在太适合如今彼此的关系。


他们不就该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八岐眉尾一扬,却不得不顾及睡觉的孩子而放轻了声音,大概是不愿意承认此刻有点恼羞成怒,刚想说些冷嘲热讽的话,比如我们都离婚了还跟我玩这一出是不是吃饱老撑得慌没事找事,你这闲?怎么不去你的好姐姐那边做尽心尽力的跟班。


可一切话语还未开口,便被堵进了嗓子里。八岐一抬头就撞上须佐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灿若星芒的虹膜下是皎然明亮的炽热爱意,专注而认真,如有实质,仿佛浪潮被强行扼制在堤坝之下,要决堤的边缘徘徊挣扎,只等他轻轻的默许,便会决堤而出,以最为真挚热烈的情感将他们淹没,溺毙在不曾改变的亲密之中。


就像当初须佐求婚时一样。


八岐自嘲地批评起自己的定力,却热衷于放任自己的欲望与渴求,顺其自然地抓住眼前所触手可得的一切。


守不住底线又如何呢,难道他就会放下对须佐的爱吗?若非他所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对须佐的爱意,便不可能会有这段婚姻。


即便是八岐与须佐的家庭的相互排斥,工作理念与方向上的大相径庭,从鸡毛蒜皮的小事到几次无可忍耐的矛盾积攒在一起,促使八岐在愤怒与不满中提出了离婚,并搬了出去,可那些留在他们家中的绝大部分东西,都代表着他对于这段感情的肯定。不然源赖光又凭什么觉得向须佐透露自己的情况,能够毫发无损呢?


现在并非纠结于这些琐事的时候。


他仰首凑近了须佐,湿软的鼻息轻轻落在面上,带来细小的痒意。蛇信子般的冰凉的指尖探入了须佐衣服的下摆,顺着腰腹间流畅的线条向上。


在八岐的默许下,须佐从善如流地轻吻朝思暮想的妻子,他的家人,他的对手,他唯一的爱人。


“新的喷雾味道太重了。”八岐拨弄着须佐那头金发,在愈发灼热起来的呼吸中低声埋怨着。


须佐解开了妻子领口的纽扣,堪称百依百顺地抵上鼻尖蹭动:“明天就换。”


离婚半年后,沦为前夫的须佐终于成功留宿在妻子家中。